題記:告別和歡迎,可以是同一張紙的正反面。格式一樣,落款不同。
十二月下旬,“渡川”迎來了一件大事。
大餅二餅三餅滿三個月了。按照鹿鳴溪的說法,三隻小貓的“百日宴”要辦。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柿餅換水,語氣和她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差不多,但手上己經開始列選單了。
沈鶴行對此的評價是:“貓不過百日,是人類強加給貓的儀式。貓的發育里程碑應以體重、免疫程式和行為社會化程度為標準。”但他還是準時出現在了“渡川”門口,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一刻鐘。手裡拎著一個紙袋,牛皮紙的,和上次裝茶葉的袋子是同一個牌子。
紙袋裡有三隻不同顏色的小布球,紅色、藍色、黃色,對應大餅二餅三餅的項圈顏色。紅色是元寶狗繩的顏色,藍色是“渡川”招牌上那西個字在雨天蓄滿水時的顏色,黃色是向日葵花瓣的顏色。
和上次那個歪歪扭扭的布球不一樣。不是天壤之別,但進步肉眼可見。針腳整齊了很多,線條從蚯蚓變成了虛線,收口的地方不再打一串死結,而是整整齊齊地收了一個小褶。塞了貓薄荷,聞起來有淡淡的草香。
“你做的手工進步了。”鹿鳴溪把布球一個一個拿出來,在手掌上排成一排。三個布球大小均勻,比她上次在倉庫裡看到的那個墨綠色的好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“網上有教程。”
“……你為了做貓玩具去看了手工教程。”
“資料採集需要。”
鹿鳴溪沒有拆穿他。但她把三隻布球翻過來,發現每隻球底部都用同色線繡了一個極小的字。紅球繡的是“大”,藍球繡的是“二”,黃球繡的是“三”。針腳比球身的縫線更細,大概是換了一根更細的針。他把它們的名字繡在了球上。不是用記號筆寫的,是用針線繡的。她低頭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好一會兒。
她把三隻布球放進小貓的紙箱裡。大餅率先撲向紅色的球,兩隻前爪抱住,後腿猛蹬,把球蹬到了二餅臉上;二餅對藍色的球嗅了半天,從球頂嗅到球底,又從球底嗅回球頂,最後決定用後腿踢它,大概是覺得這個球的物理性質和它的預期不符;三餅蹲在黃色的球前面,歪著頭,耳朵一隻高一隻低,大概在研究這個球的空氣動力學特性。
元寶蹲在紙箱旁邊,把下巴擱在紙箱邊緣上,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的,表情可以解讀為“這些球為什麼沒有一個是給我的”。然後墨點從窗臺上跳下來,邁著貓步走到元寶旁邊,低頭用鼻子拱了一隻舊網球推到元寶面前。那是元寶最喜歡的一個,被它咬得坑坑窪窪的,球身上的絨毛都禿了。網球在木地板上咕嚕嚕地滾了半圈,停在元寶的前爪旁邊。
元寶愣了一下,然後瘋狂地搖起了尾巴。它叼起網球,放在墨點面前,意思是“你陪我玩”。墨點看了它一眼,用一種“本喵只是看你可憐並不是想跟你玩”的表情,伸出一隻前爪,把網球推了一下。網球滾了不到十釐米。元寶撲上去,又推回來。兩隻動物一來一回,網球在木地板上咕嚕嚕地滾過來,咕嚕嚕地滾過去。
鹿鳴溪看著這一幕,靠在沈鶴行肩上:“你有沒有發現,墨點越來越像你了。”
沈鶴行沒有說話。但他看了一眼窗臺上的墨點。黑貓也正在看他。一人一貓隔著半個客廳對視了一瞬間,都是黑毛,都是琥珀色的眼睛,都是面無表情,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。移開之後,墨點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沒回頭,但他的嘴角鬆了一下。
“百日宴”其實很簡單。沒有請太多人,就顧深和周知晴從仁心過來,周奶奶也來了,抱著一盒她自己蒸的紅糖發糕,說“西九愛吃這個”。
鹿鳴溪做了幾個菜,何小禾負責擺桌子,顧深負責切肉,沈鶴行負責全程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幫忙還是不幫忙。
沈鶴行先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發現擋了何小禾拿盤子的路,又挪到餐桌旁邊,發現擋了顧深擺酒杯的位置,最後被鹿鳴溪塞了一袋垃圾讓他出去扔。
“出去。扔完再回來。”
他出去了。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。回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束花。還是向日葵,和上次一樣。金黃色的,好幾朵,用牛皮紙包著,莖幹粗粗的,葉子還帶著水珠。在冬天很難買到向日葵,上次他是跑了整個城西才找到一家願意幫他訂的花店。這次他大概提前下了單。老闆應該記住了他,一個穿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,每次來買花都不說送給誰,但買的永遠是向日葵。
“給柿餅的。”他把花放在茶几上,沒有看她,“不是百日宴。是產後護理。花可以改善環境丰容度,對哺乳期貓的心理健康有益。”
鹿鳴溪接過那束向日葵。花莖上還掛著一張極小的卡片,用牛皮紙剪的,邊緣有點歪。卡片上寫著:“柿餅,產後護理用。沈鶴行。”
她看完卡片,又看了一眼正蹲在紙箱旁邊給小貓舔毛的柿餅,心想柿餅大概看不懂這張卡片,但沒關係,她能看懂。
他把“百日宴禮物”翻譯成了“產後護理耗材”,就像他把“娛樂”翻譯成“快樂”,把“關心”翻譯成“應急物資”,把“我喜歡你來”翻譯成“兩種都買了”。
她踮起腳尖,在他嘴角輕輕碰了一下。然後轉身把向日葵插在餐桌上的花瓶裡。花瓶是白瓷的,上次插過他的第一束向日葵。向日葵金黃的花瓣在冬日的午後顯得格外明亮,像把一小片夏天搬進了屋裡。
飯後,周奶奶抱著西九的骨灰盒坐在沙發上,給三隻小貓一隻一隻地摸頭。她說“這隻像西九小時候”,“這只不像”,“這隻也像”。
顧深和何小禾在廚房洗碗,水聲嘩嘩的,偶爾傳出何小禾的聲音:“顧醫生你把洗潔精倒太多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