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鶴行照例坐在沙發上，拿出那本筆記本，翻開最新一頁。鹿鳴溪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先寫下日期，然後從電子秤上抱起三餅。三餅最輕，需要優先測量。他寫下一行行資料，大餅較上月增長，二餅穩定，三餅需要關注進食量。和他在仁心寫病歷時一模一樣。
不同的是，這本筆記的封面上多了一行字。是鹿鳴溪偷偷寫上去的，大概是在某天他寫完資料合上筆記本之後，趁他起身去倒水的時候，用他的鋼筆寫在他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。簪花小楷，和《往生錄》上的字跡一樣：“成長錄”。
“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？”
沈鶴行停下筆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封面：“給貓建檔。”
“不是。你是在給它們寫情書。用資料寫。”
他沒有反駁。只是把三餅的體重資料又核對了一遍，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字。字跡和他寫給粽子的那句一模一樣，橫平豎首：
“今日學會撲咬紅色布球。動作標準。是一隻好貓。”
鹿鳴溪靠在他肩上，看著那行字。和他寫給粽子的幾乎一樣，只改了一個字，把“狗”改成了“貓”。這個人誇動物的詞彙量只有兩個字，但這兩個字，他用了一輩子。
那天晚上，客人都散了。周奶奶抱著西九的骨灰盒回去了，走之前給每隻小貓都摸了一下頭。
顧深和何小禾把碗洗完了，顧深洗的，小周站在旁邊指導，洗了好幾個碗，打了兩個盤子。
三隻小貓在紙箱裡睡著了，拱成一團，分不清哪隻是大餅哪隻是二餅哪隻是三餅。元寶趴在茶几下面打鼾，墨點蜷在它背上，尾巴垂下來蓋住了元寶的眼睛。
沈鶴行靠在沙發上，鹿鳴溪靠在他肩上，把他記錄資料的那隻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，手指交叉進他的指縫間。他的指縫裡有碘伏的味道，淡淡的。
“你今天送的向日葵，和上次送的那束，是在同一家花店買的嗎？”
“嗯。老闆認識我了。”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，用拇指在她掌心那個熟悉的圈上又描了一遍，“問我是不是女朋友喜歡向日葵。”
“你怎麼說。”
“……是搭檔。”
鹿鳴溪笑了。她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鏡片反射著茶几上方那盞暖光燈，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比窗外的冬夜暖和得多。
“你下次可以換個說法。”
“什麼說法。”
“女朋友。”
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。三餅在紙箱裡翻了個身，把一隻爪子搭在大餅臉上。元寶的鼾聲停了一下又續上。墨點的尾巴在元寶眼睛上掃了掃，元寶打了個噴嚏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在她掌心裡畫了一個圈。那個圈和她掌紋的弧線剛好重合，從虎口繞到腕骨，像一個蓋章。
“好。下次用。”
鹿鳴溪靠回他肩上，把他記錄了一下午資料的那隻手拉過來，放在自己膝蓋上。他的手指涼涼的，剛洗過手，大概是用冷水洗的。她把兩隻手都覆上去，把他整隻手包在自己掌心裡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慢慢回暖。
茶几上那本《成長錄》還攤開著，最新一頁的最下面一行，是她剛才偷偷加上去的：
“此人今日學會用針線繡貓名。三隻布球，底部分別繡大、二、三。針腳整齊。是一隻好人。”
窗外，冬天的月亮很亮。矮牆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，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光。
後巷裡三花叫了一聲，墨點的耳朵轉了轉，但沒有動，它只是把下巴擱在元寶的脖子上，閉著眼睛，尾巴垂下來掃了掃。
渡川的燈還亮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