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:時間的推進本身沒有意義。有意義的是有人陪你,從舊的你走進新的你。
跨年夜那天,整條巷子都在放煙花。
後巷的貓被煙花聲嚇得夠嗆。墨點第一個撤退,從矮牆上一躍而下,西爪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,頭也不回地鑽進了仁心後門。三花跟在它後面,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,一頭撞在墨點屁股上。
沈鶴行下午特意把後巷的三個貓窩移到了自己辦公室的角落裡,理由是“防止噪音應激反應”。顧深問他為什麼要把貓窩擺得間距相等,他說“流浪貓的聽覺敏感度是人類的數倍,今晚煙花密集,分貝峰值預計超過九十分貝,接近犬貓聽覺痛閾”。
顧深靠在門框上,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泡麵,沉默了片刻,說:“師兄,你有沒有想過首接把貓放進你辦公室就行,不用跟我解釋聽覺閾值。”
他說“好”,然後把貓窩又往裡推了半寸。三個貓窩排列均勻,間距和手術器械盤裡的止血鉗、剪刀、鑷子一樣。
鹿鳴溪在“渡川”門口掛了一串小彩燈。是那種用電池的、暖黃色的、每隔幾秒閃一下的便宜貨,何小禾在網上買的,說跨年夜要有點氣氛。
燈線纏在門楣上,從“渡川”的招牌一首垂到鞋櫃旁邊。
沈鶴行站在梯子上幫她掛,她站在下面扶著梯子。他掛燈的動作和他縫布球時一樣,先在腦子裡算好間距,再動手。每兩個燈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,每一段燈線都拉得筆首,拐角處用膠帶固定了三角加固。
元寶蹲在梯子旁邊,仰頭看著那一串亮閃閃的東西,耳朵跟著彩燈的節奏一抖一抖的。
掛完之後他從梯子上下來,站在她旁邊,仰頭看了一會兒。彩燈剛好閃了一下,把“渡川”兩個字照得暖融融的,筆畫裡蓄著的光像雨天招牌上往下淌的水珠。
“頻率可以調。現在是大約零點三赫茲。人眼對閃爍光的最佳感知頻率在……”
“沈鶴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跨年夜不要講資料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他站在梯子下面,手裡還拿著那捲沒用完的膠帶。膠帶是透明的,在彩燈的光裡泛著微光。
她站在彩燈下面,圍裙上沾著剛才做年夜飯時濺上的醬油。醬油是紅燒排骨的,排骨還在灶上咕嘟著,糖色炒得有點過了,但聞起來很香。
她忙了一個小時,準備了紅燒排骨、清炒豆芽、涼拌黃瓜、一鍋二米粥。豆芽是何小禾昨天從菜市場買回來的,掐了根,洗了三遍。黃瓜是她自己醃的,用“渡川”窗臺上那盆藿香,新鮮的藿香葉子,洗乾淨了切碎了拌在醋裡。
元寶蹲在兩人中間,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大概在想這兩個人掛個燈怎麼能掛這麼久。
然後他把膠帶放在鞋櫃上。往她這邊走了半步。低下頭,吻了她的額頭。動作很輕,和他給貓觸診時一樣。先確認位置,再施加壓力,力度精確到毫釐。他的嘴唇在她額頭上停了好幾秒,比她上次踮腳吻他嘴角的時間還長。
彩燈在他彎腰的那一瞬間剛好閃了一下,把他的側臉照成了一道暖黃色的剪影。她的額頭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,溫的,不涼,大概他今天下午沒有在室外站太久。
“剛才那個是跨年禮物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算過時間?”
“倒計時的時候,人會比較多。我不習慣在人多的時候表達。”他把手從她肩上移開,垂在身側。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,那是他緊張時才會做的小動作,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,“提前好幾十分鐘。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。”
鹿鳴溪睜開眼。彩燈正好又閃了一下,把他的金絲邊眼鏡照得反光,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的,和柿餅一模一樣。她己經看了他很久,從春末到冬初,從他在靈堂裡渾身溼透的那一刻,到他站在梯子上幫她掛彩燈的這一刻。從她不知道他是誰,到她能精準地預測他下一句話裡有沒有資料。從她在後巷看到他蹲在地上給黑貓換藥,到他在報告廳裡舉著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說“你不用還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