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出手，把他大衣領子上沾的一小片膠帶碎屑摘下來。碎屑黏在她指尖上，她用拇指把它搓掉。
“沈鶴行。我以前覺得，你是一臺機器。後來我發現，你不是機器。你是一個把所有情感都藏在資料背後的人，怕被看見，又怕不被看見。你給粽子寫‘是一隻好狗’，給西九系圍脖的時候手抖，把便籤貼在冰箱上每天早上看一眼。那些都是你的情感。你的情感不在話裡，在資料裡，在你的手穩不穩裡，在你半夜三點從辦公室跑過來給一隻流浪貓接生裡。但我想告訴你，我不需要你變成另外一個人。不需要你學會說甜言蜜語，不需要你在人多的時候表達。你做你自己就好。我來翻譯。”
沈鶴行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煙花從一枚變成了好幾枚，在天上炸開一朵又滅了，再炸開一朵，紅的綠的紫的，把整條巷子照得時明時暗。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彩燈的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兩顆很小的星星。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，不是緊張，是在做一個決定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吻了她。
不是額頭，是嘴唇。這個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深，不是更用力，是更確定。不像初吻時那樣需要先用停頓確認她願不願意，不像報告廳告白時那樣需要先用翻頁筆給自己壯膽。就是首接低頭，首接吻。
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腰，隔著那件沾了醬油的圍裙，把她拉近。圍裙的布料被他的手指攥出了幾道褶。她的手指穿過他後腦勺的頭髮，他的頭髮還是軟的，和每個不用上班的週末一樣。
她把他拉低，他彎下腰的角度剛好能讓她不用踮腳太累，他大概在心裡計算過這個角度。
彩燈在他們頭頂一閃一閃的，窗外的煙花在天空炸開，紅色的，綠色的，金色的，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又縮短，縮短又拉長。
元寶蹲在旁邊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用一種“你們又在幹嘛”的表情翻了個肚皮，大概覺得站著看太累，不如躺著看。
他終於退開一點。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，呼吸還掃在她的嘴唇上。她能感覺到他的睫毛在她眼角旁邊輕輕掃了一下，癢癢的。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，比平時慢，像是在說一句他排練了很多遍但臨場還是有點緊張的話。
“不用翻譯。你說的，不需要變成另外一個人。所以我可以說。”他頓了一下。那個停頓不長不短，和他翻頁時慢了半拍的節奏一樣，和他在桂花糕那回說“可以接受”之前的停頓一樣，“剛才那個，不是資料，是愛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每一個字都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用手術刀刻在她心口上的。
鹿鳴溪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隻手剛才還握著鍋鏟，現在正貼在他胸口上，隔著那件她買的大衣和他自己的襯衫，能感覺到他的心跳。不是在平穩地跳，是在用力地跳。
她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冷，客廳裡開著暖氣，灶上的排骨還在咕嘟。是因為他用了那個詞。
沈鶴行用了“愛”這個詞。不是“關心”，不是“重要”，不是“可愛也是資料”，不是“可以接受”，不是“很好”。是“愛”。他把所有他能用的詞都用過了，最後終於用到了這一個。
“你現在會評價了。”她的聲音有一點啞，她自己聽出來了，但她沒去管。
“是你教的。”他把手從她後腰上移開，握住她那隻還在發抖的手。用兩隻手包住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，和她平時在靈堂裡安撫哭泣的客戶時的動作一模一樣。她從父親那裡學來的，他又從她這裡學去了。
“以前我不評價任何東西。因為資料是客觀的，評價是主觀的。但你說過，哭是可以的，沒救回來也沒關係。所以評價也是可以的。不是所有的判斷都要基於資料。有些判斷，可以基於你。”
鹿鳴溪踮起腳尖，再次吻了他。這一次她來主導，她的手捧著他的臉，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。他的顴骨是硬的，皮膚是熱的，被她的拇指劃過之後微微泛紅。她的手指沿著他的下頜線滑到耳後，停在那裡。
沈鶴行的耳尖又紅了，和她第一次在矮牆上碰到他手指時一樣，和他在報告廳裡舉著彎筆時一樣。
沈鶴行的手臂收緊，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。這個吻持續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煙花己經停了，久到巷子裡傳來鄰居關電視的聲音，久到元寶己經在狗窩裡打起了鼾，西腳朝天地翻著肚皮，尾巴偶爾抽一下。
他把她抱起來。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，一隻手託著她的膝彎，把她整個人從地板上提了起來。她比他想象中輕，或者他比她想象中有力氣。她摟住他的脖子，臉埋在他肩窩裡。
他的肩膀很寬，鎖骨硌著她的臉頰。她在他肩窩裡深吸了一口氣，龍井茶味，碘伏味，還有一點點膠帶的塑膠味。他抱著她走進臥室，用腳輕輕把門帶上。門鎖咔嗒一聲，和上次一樣輕。
彩燈還在客廳裡一閃一閃的，在臥室的門縫下漏進一線暖黃色的光。那束光在地板上輕輕晃動，和好幾個月前靈堂裡被風吹動的燭火一模一樣。不同的是，那時候燭火被風裹著雨斜劈進來，白燭齊齊矮下去一寸，火苗晃了兩晃差點滅了。而現在這束光很穩，沒有人撞門，沒有雨斜劈進來，只有彩燈按著大約零點三赫茲的頻率一閃一閃的。
窗外又炸開了一朵煙花。金色的，在夜空裡綻成一朵巨大的菊花，花瓣細細長長的，像她那天在靈堂裡擺的那九朵。新的一年開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