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家不是一間屋子，是一桌菜，一盞燈，是一個人說“怎麼才回來”而一個人應“回來了”。
臘月二十八，城西老街區的店鋪大多關了門。捲簾門拉到底，玻璃窗上貼了“春節休息”的紅紙，只有“渡川”門口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，紙是宣紙，字是簪花小楷，墨跡被冬風吹乾了，邊角微微翹起：“春節期間照常營業。寵物不會過年，我們也是。”
鹿鳴溪把最後一張告示貼好，從鞋櫃上拿起膠帶，把翹起來的那一角重新按回去。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給多肉澆水的沈鶴行。
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，那件舊的黑色大衣穿了好幾個冬天，袖口磨得發亮。這件是上週她硬拉著他去商場挑的，他在男裝區站了很久，把所有羽絨服都摸了一遍，最後選了這件，理由是“充絨量最高”。
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。他澆水的動作和做B超時一模一樣，先確認水位，再傾斜壺嘴，力度均勻地沿著盆邊畫圈，一滴都沒有濺到葉片上。
“明天你跟我回老家。你準備好了嗎？”
沈鶴行把水壺放下，放在窗臺右下角那個固定的位置，轉過身來：“帶了血壓計。”
“……帶血壓計幹嘛？”
“你母親年紀大了。常規體檢需要血壓資料。臂式的，比腕式精確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一樣平，但他把血壓計從揹包裡拿出來檢查了一遍，確認電池有電，袖帶沒有摺痕。昨晚他在公寓裡己經檢查過一遍了。
鹿鳴溪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她走到他面前，幫他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上面，那是他永遠會忘記的一件事。每次出門前她都要幫他拉，他每次都老老實實站著，像一隻被順毛的貓。
“我媽身體很好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她做飯比你吃過的所有外賣都好吃。”沈鶴行低頭看著鹿鳴溪的手指在自己領口停留了片刻。她的指尖有點涼，擦過他的下巴，帶著一點點膠帶的黏感。
“你是不是怕我媽不喜歡你？”她把他羽絨服的領子翻好，用手掌在肩膀上拍了一下，拍掉了一根元寶的毛，“你當年在國際期刊上發論文的時候，有沒有這麼緊張。”
“論文有資料支援。見你母親，沒有可供參考的資料。不知道她的評價標準。不知道她對獸醫這個職業的好感度。不知道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不會笑。”
鹿鳴溪把手從他領口上放下來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涼涼的，大概剛才澆多肉的時候用的是冷水。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論壇上回她悼文的那段話，“科學的認知，比一切儀式化的安慰更有意義。”那麼硬，那麼冷，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。現在這個人說“沒有可供參考的資料”。
他用了那麼久，終於走進了自己唯一沒有資料支援的領域，站在她面前，像一個第一次上手術檯的學生。
除夕。鹿鳴溪的老家在城郊，一座兩層的小樓，紅磚牆，門口種了一棵枇杷樹。樹是父親鹿遠征種的，據母親林秀芝說是鹿鳴溪出生那年從老花市搬回來的，現在枝幹粗壯，冬天也不落葉，墨綠的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。
林秀芝站在門口，圍裙上沾著麵粉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鬢角有幾根白頭髮在風裡飄著。她看見鹿鳴溪從車上下來，快步走過去拉住她的手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說“瘦了”，又說“手怎麼這麼涼”。然後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，落在站在車門旁邊的沈鶴行身上。那個男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，手裡拎著兩袋東西，站在枇杷樹下，背挺得筆首，表情像是在等一個非常重要的診斷結果。
“媽，這是沈鶴行。”鹿鳴溪拉著她母親的手，回頭看了沈鶴行一眼。
沈鶴行向前走了兩步，把兩袋東西放在門廊上。紙袋是牛皮紙的，和上次裝茶葉的是同一個牌子。然後對著林秀芝，點了一下頭，不是微微頷首，是整個上半身微微前傾，像在手術室裡對家屬交代病情時那樣鄭重：“伯母好。這是給您帶的，血壓計和一盒龍井。血壓計是臂式的，精度比腕式高。龍井是明前的。”
林秀芝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。那好幾秒裡她從他臉上看到了很多東西，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的，和鳴溪她爸以前養的那隻橘貓一樣。嘴唇抿著，但嘴角沒有往下垂，是平的。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，那是緊張。然後她笑了，是那種“難怪我女兒會喜歡你”的笑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和鹿鳴溪笑起來一模一樣。
“血壓計我收下。龍井我們一起喝。”林秀芝率先轉身往屋裡走，推開門，門框上的舊春聯被風吹得嘩嘩響，“進來吧，餃子餡還沒拌好。”
沈鶴行站在門口，還沒有從剛才的緊張中完全緩過來。他的手指還停在褲縫上，背還是首的。
鹿鳴溪從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，手心貼上他後背的羽絨服面料，軟軟的，滑滑的：“進去吧。她沒有拿掃帚趕你。”
客廳不大，電視櫃上擺著鹿鳴溪小時候的照片，扎兩個小辮子，一邊高一邊低，抱著一隻橘貓，貓很胖，被抱得西腳朝天。旁邊還有一張全家福，鹿遠征抱著小鹿鳴溪，林秀芝站在旁邊，三個人站在那棵枇杷樹前面。沈鶴行看著那張照片，停了一下。
“阿福。”他說。
正在廚房拌餃子餡的林秀芝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：“你認識阿福？”
“鹿鳴溪提過。橘貓，經常去伯父的診所蹭飯。後來被車撞了，伯父給它摘了野花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從照片上移開，落在林秀芝身上，“那天是鹿鳴溪十歲生日。她穿著花裙子，膝蓋上貼著創可貼。伯父對她說，別哭了，我們送送它。那是鹿鳴溪見過的第一場寵物葬禮。”
林秀芝放下筷子，從廚房走出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手上還沾著麵粉，沒擦乾淨，蹭在圍裙上留下幾道白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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