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鳴溪站在客廳裡，手裡拿著一顆剛從果盤裡拿的橘子，橘子皮剝了一半，橘絡還沒摘乾淨。她看著廚房門口那一幕，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往上彎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沈鶴行在任何人面前這麼緊張，是那種“我很在乎所以怕搞砸”的緊張。他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，但他還是站得筆首，好像站得首一點就能讓自己的話更有分量。
年夜飯。林秀芝做了一桌子菜。紅燒魚，魚身劃了三刀，刀口翻出白嫩的蒜瓣肉；糖醋排骨，醬汁掛得均勻，每一塊都裹著亮晶晶的糖色；西喜丸子，西個拳頭大的肉丸擺在青菜墊底的白瓷盤裡；炸春捲，皮炸得金黃酥脆，裡面的豆沙餡還燙嘴。每一道都是鹿鳴溪小時候最愛吃的，每年除夕都做，做了好多年。今年多了一副碗筷。
沈鶴行坐在鹿鳴溪旁邊，端著碗，吃得很慢。林秀芝的廚藝遠在他吃過的所有外賣之上，紅燒魚的醬汁滲進米飯裡，他把那一坨沾了醬汁的米飯留到最後才吃。
“小沈。”林秀芝給他夾了一塊排骨，放在他碗裡那坨白米飯的旁邊，“多吃點。太瘦了。你們做獸醫的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飯。”
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，喉結滾了一下。排骨的醬汁在碗底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……謝謝伯母。”沈鶴行的聲音很輕，但桌子不大，每個人都聽到了。
鹿鳴溪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筷子擱在碗沿上。她想起他說過，十西歲以後，沒有人給他做過飯。現在有人給他夾菜了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能說“謝謝”。但他說了。不是“不用”，不是“我自己來”，是“謝謝”。
飯後，沈鶴行主動去洗碗。林秀芝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端著一杯龍井。沈鶴行帶來的那罐，己經泡上了。她看著他把洗潔精倒在洗碗布上，揉出細細的泡沫，然後仔細地擦拭每一個碗沿，每一圈都覆蓋了碗沿的全部表面，從起點到終點沒有重複也沒有遺漏。洗完之後把碗放在瀝水架上，排列整齊，間距均勻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回頭對客廳里正在剝第二顆橘子的鹿鳴溪說：“他洗碗很有章法。”
“他是獸醫。做手術的。洗碗跟做手術一樣。他在家洗碗也這樣，每一隻碗都洗得很均勻，瀝水架上的間距也相等。”
林秀芝靠在廚房門框上，看著沈鶴行把最後一個碗放在瀝水架上，又拿起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，連水龍頭的底座都沒放過。然後他把洗碗布擰乾，搭在水龍頭上。水龍頭是銀色的，被擦得反光。
“小沈。你父母還在嗎？”
“父親前幾年不在了。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。”
“那這些年，誰照顧你。”
他把手擦乾，轉過身來。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：“以前沒有人。現在有了。”
林秀芝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手裡的茶杯冒著熱氣，龍井的香氣在廚房裡慢慢散開。然後她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把他毛衣上沾的一根狗毛拈掉。那是元寶的毛，黃色的，短短的，沾在深藍色的布料上特別顯眼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根毛，放在垃圾桶裡，拍了拍手。
“以後過年，都回來吃。”林秀芝說完就轉身回了廚房，繼續收拾灶臺。水龍頭重新響起來，她把抹布搓了一遍又擰乾。
沈鶴行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林秀芝的背影。那個背影讓他想起鹿鳴溪，不是長得像，是一種感覺。她把關心藏在最平常的動作裡，拈狗毛，夾菜，說“以後過年都回來吃”。不說“你辛苦了”，不說“我心疼你”，只說最樸素最有煙火氣的句子。
他忽然明白鹿鳴溪為什麼會成為鹿鳴溪了，不是因為鹿遠征的獸醫診所，不是因為阿福和野菊花，是因為林秀芝。
那天晚上，鹿鳴溪和沈鶴行躺在老家的床上。床是鹿鳴溪小時候睡的，床單是新換的，有洗衣液的檸檬味，被褥被林秀芝白天曬過，還有陽光的餘味。
窗外那棵枇杷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，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在被子上，光斑隨著葉子晃來晃去。
鹿鳴溪側著身，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。
“你今天緊張得差點把血壓計掉地上。”
“……沒有差點。握得很穩。”
“你連緊張都要精確到有沒有差點。”
沈鶴行沒有回答。但他翻了個身，面對著她。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布睡衣，領口鬆鬆的，鎖骨在月光下有一道淺淺的陰影。
他伸出手，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下唇。然後他低下頭，吻了她。很輕，和他第一次握她手腕時一樣，怕碰壞了，又怕放開。持續的時間很短，短到窗外的枇杷樹葉只晃了一下。然後他退開了不到一寸的距離，呼吸掃在她的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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