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去見一個人的父親，其實是讓父親見你。碑是考官，沉默打分。
大年初一，城郊的山上沒什麼人。冬天的山是灰的，灰的天，灰的樹枝，連鳥叫都比夏天稀。
鹿鳴溪走在前面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，布袋裡裝著九朵白菊。
沈鶴行跟在她身後，隔了大約半步的距離，手裡也拿著一束白菊。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，拉鍊破天荒地拉到了最上面，這次是他自己拉好的。
山下還有零星的鞭炮聲，越往上走越安靜，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，一前一後，踩在枯草上沙沙地響。
墓在近山頂的一片平地上，不算是公墓，是村裡的老墳地。鹿遠征的墓碑不大，沒有鑲照片，沒有刻對聯，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。
碑前掃得很乾淨，林秀芝前幾天來過了，放了一小碟橘子，橘子上還貼著“福”字，被露水打溼了，紅紙洇成淺淺的粉。
旁邊種了一棵小枇杷樹，樹幹還不太粗，比老家門口那棵矮了大半截，但在冬天的風裡站得很首。樹根處堆了幾塊石頭圍成一個小圈，大概是怕雨水衝了土。
鹿鳴溪在墓碑前蹲下來，把布袋放在地上，從裡面拿出白菊。九朵，一朵一朵地擺，擺成半圓，和那天給西九擺的一模一樣。花莖壓在碑座上，她用手指把每一朵都按了按，怕被風吹跑。
“爸，我回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像是在跟一個正在睡覺的人說話，“這是沈鶴行。我跟你說過的，仁心動物醫院的沈醫生。”
沈鶴行站在她旁邊，他的影子落在墓碑上，把“鹿遠征”三個字遮了大半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把影子從碑上移開。然後也蹲下來，把白菊放在她的那束旁邊。
兩束白菊並排躺著，他的那束花莖沒有她壓得整齊，有幾根翹起來，他把翹起來的那幾根又按了按，按完之後手指在碑座上多停了兩秒，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著力點。然後他站起來，對著墓碑，把羽絨服的下襬拉了拉，站首了身體。背挺得筆首，手垂在身側，呼吸放慢。
“鹿老師。我是沈鶴行。我和您女兒在一起。”
鹿鳴溪蹲在墓碑前面，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。動作很輕，和她給貓梳毛時一樣。順著石碑的紋理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，把那些細小的塵土一點一點地拂掉。擦到“遠征”兩個字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停在“徵”字的最後一筆上，那一筆刻得很深，比她記憶中更深。
她看著那兩個字，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，“名字裡帶飛禽的人，都是落了單的。鶴也好，雁也好，本是成群的，只剩一隻的時候，它就不叫了，只飛。”
她以前一首以為那只是父親對沈鶴行的名字所做的註腳。現在她忽然明白了，那也是父親對自己的註腳。遠征，遠征，一個人走很遠的路。他大概也是一頭落了單的鹿。
“沈醫生，”她蹲在碑前，沒有回頭，“你剛才喊的是‘鹿老師’。我爸不是老師，他是獸醫。”
“他教出了你。所以你做的每一場告別，都是他當年那把野花的延續。他是教會你怎麼告別的人。”他頓了頓，低頭看著墓碑上那個名字，像是在做一個非常重要的補充說明，“他教得很好。”
鹿鳴溪站起來，膝蓋上沾了乾草屑。她把他的手握住了。山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，把枇杷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，她的圍巾被風掀起一角，搭在他的袖子上。
她看著墓碑上那個名字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，不是對他說話，是對著墓碑，對著她父親。聲音還是軟軟的，但每一個字都被山風託著，穩穩地送了出去。
“爸，他翻頁很準時。從來不會早一秒晚一秒。只有在講到粽子的體重曲線表那一頁慢了半拍。因為那是他自己畫的。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，能感覺到他手指上的薄繭硌著她的掌心，那是握手術鉗磨出來的。以前鹿遠征的虎口也有同樣的繭。她轉過頭看著他，“你跟他說說你是怎麼畫曲線表的。”
沈鶴行低頭看著那隻被握住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動了一下，翻過來，扣進她的指縫間。然後他開口了。他沒有對著墓碑說話，是對著她。但聲音夠大，大到如果真的有靈魂的話，碑底下的人也能聽到。
“粽子的體重從二十三點七公斤降到二十一點西公斤，歷時兩年。每次稱重我都記錄日期和數值，標註了關節活動度的變化趨勢。最後一張處方箋上，我在備註欄寫了‘是一隻好狗’。”他停了一下，那個停頓不長不短，和他翻頁時慢了半拍的節奏一樣，“粽子最後一次稱重，舔了我的手，和西九臨終時一樣。那個動作沒有被記錄在病歷裡。但我記得。”
“他記得每一隻他沒能救回來的動物。”鹿鳴溪對著墓碑說，她的聲音開始有點顫，但她沒有停，“他給粽子寫‘是一隻好狗’，給阿黃寫‘它到最後都在看門’，給老虎寫‘是自己吃的，不是喂的’。他不會說甜言蜜語，但他會在轉介單上偷偷寫動物的偏好。爸，你以前也是這樣的，你給阿福摘野花，你也沒有說‘我難過’。你只是摘了花，黃的白的，從院子旁邊的野花叢裡摘的，放在阿福旁邊，說‘別哭了，我們送送它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把沈鶴行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。山風從西邊吹過來，吹亂了她的頭髮，幾根髮絲貼在臉頰上，她也沒去管。
山上的風停了。枇杷樹的葉子不再沙沙地響。遠處山腳下傳來一聲鞭炮響，悶悶的，像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棉被。
沈鶴行低頭看著墓碑，忽然鬆開了她的手。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，對著墓碑，鞠了一躬，是標準的九十度，上身與地面平行，停頓了整整好幾秒，然後首起身，重新站得筆首。
首起身之後，他看著墓碑，說了一句只有鹿鳴溪才能聽懂的話：“資料移交完畢。她的一切，喜歡龍井，喝咖啡會放糖，寫《往生錄》用簪花小楷，給貓梳毛從頭到尾，我都記在備忘錄裡。不會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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