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:傳承不是輪迴。是隔了幾十年,有人拍了一張和你一樣的照片。
當天晚上,鹿鳴溪坐在沙發上,腿上蓋著林秀芝拿出來的那條舊毛毯,是鹿遠征以前在診所值夜班時蓋的,深綠色的,邊角被菸頭燙了一個小洞。
她翻著父親鹿遠征留在家裡的舊相簿,和她之前帶到渡川到相簿是一個款式。從第一頁開始翻,最後停在那一頁,年輕的鹿遠征站在一扇門前,穿著白大褂,袖子捲了兩道,口袋上彆著一支筆。
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框玻璃門,門楣上掛著一個木牌,上面幾個字被照片的曝光吃掉了一半,但還能認出“動物醫學系”幾個字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:“畢業第一天。門還沒換。”
她想起來渡川的那本相簿裡有畢業典禮當天的照片,那這張應該是父親畢業離校之前拍攝的留念照片。
沈鶴行坐在鹿鳴溪的旁邊,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。他本來在翻手機上的學術推送,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,然後他把手機放到茶几上,又從茶几上拿起來,開啟手機相簿,往下翻了很多頁,翻到最底下一張。
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。那張照片是別人幫他拍的,顧深拍的,當時顧深還在讀本科,來參加碩士畢業典禮,非要給師兄拍一張留作紀念。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和鹿遠征的照片並排。
鹿鳴溪低頭看過去。兩張照片是同一扇門。S大動物醫學系的門,鐵框玻璃門,門楣上的木牌己經從老式的換成了新式的,但位置一樣,字型一樣。兩個人都穿著白大褂,都站在門的左邊,都是剛畢業。
唯一的區別是,鹿遠征在笑,眼睛眯成一條縫,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,白大褂口袋裡那支筆露出半截筆帽;沈鶴行沒有笑,嘴唇抿成一條首線,白大褂口袋上彆著那支筆尖向右歪的鋼筆。口袋的位置和鹿遠征插筆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“你什麼時候拍的?”
“碩士畢業那年。答辯完了,走到門口,忽然想拍一張。顧深拍的。他說畢業照不笑不吉利,我說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用手指在照片上自己的嘴角位置虛點了一下,“不笑也可以吉利。”
“以前沒給我看過。”
“以前沒有對比參照。不知道它和別的照片有關係。”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茶几上,鹿遠征那張在左,他的在右。
同樣的門,同樣的白大褂,同樣的口袋裡插著筆。兩代人,中間隔了近三十年。門前的樹從一棵小苗長成了遮住半個門頭的大樹。
他指著鹿遠征照片上口袋裡露出的半截筆帽,用手指在照片上輕輕點了一下:“我記得你說過,就和你給我看的那張全家福裡一樣,你爸的白大褂口袋裡永遠插著一支筆。不是鋼筆,是圓珠筆,按壓式的。但他的位置和我的位置一樣。左胸口袋,筆尖朝外。便於取用。”
鹿鳴溪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,手指在兩張照片之間來回移動。同樣的門,同樣的白大褂,同樣的筆。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。她在S大讀動物醫學的那幾年,每天從那扇門進進出出,揹著書包,手裡拿著解剖圖譜,從來不知道近三十年前父親也走過同一扇門。
那時候鹿遠征剛從這扇門裡走出來,口袋上彆著圓珠筆,袖子捲到手肘,站在門口拍了張照。拍完之後他大概就要回城郊那間小診所報到上班了。後來他有了女兒,在診所門口給她和阿福拍了另一張照片,在背面寫“鳴溪說長大也要當獸醫”。
她後來考進了同一扇門,讀了同一個系,在同一個報告廳裡聽過沈鶴行的講座。而她當時完全不知道,自己坐的那張椅子,多年前也許也是父親坐過的。
她在後巷看沈鶴行餵貓,看他蹲在矮牆旁邊把塑膠碗放在地上,退後兩步靠在牆上,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幾只流浪貓吃。她當時只是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,不知道哪裡好看。現在她知道了,那個姿勢,和父親當年在診所門口蹲著喂阿福的姿態一模一樣。不是刻意模仿,是他們這種人都會這樣。
獸醫站在生的這一邊,殯葬師站在死的那一邊,但他們都蹲在同一個高度,用同樣的姿勢,看著那些不會說話的生命。
“你不是像他。”鹿鳴溪把兩張照片從茶几上拿起來,鹿遠征那張放在上面,沈鶴行那張放在下面,上下疊在一起。兩扇門完全重合,兩個人的肩膀位置完全重合,連口袋上那支筆的位置都幾乎在同一個座標上,“你是他的延續。我做不了獸醫,我大五那年考獸醫資格證之前,在診所見習,第一臺手術就失敗了。那隻貓沒救回來,我站在手術檯旁邊哭了很久。後來我知道,我做不了獸醫,不是因為沒有技術,是因為我沒辦法在手術室裡和死亡面對面。但我可以換一個地方,在靈堂裡,在告別儀式上,和死亡站在一起,和那些被留下來的人站在一起。”
她把兩張照片分開,平放在茶几上,鹿遠征在左,沈鶴行在右,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“我嫁給了獸醫。你寫不了《往生錄》,你說你只會寫病歷。但你在病歷後面寫‘是一隻好狗’,在轉介單上寫‘是自己吃的,不是喂的’。那些都不是病歷,是情書。所以你也在告別,只是用你的方式。我寫了《往生錄》,你寫了病歷備註。我們各自繼承了一個人的一部分,然後在這個路口接上了。”
沈鶴行看著茶几上那兩張照片,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他把自己的那張往左邊挪了幾釐米,兩張照片的邊緣剛好碰上。
然後他說:“鹿老師當年喂阿福的貓糧,是什麼牌子。”
“……你問這個幹嘛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