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槎渡川記》第44章 舊筆記上寫新記(1)

作者:貳月小玖·13小時前

題記:行李的重量,不在於裝了什麼,在於想帶走什麼。

正月初三,天還沒亮透,林秀芝己經在廚房裡忙了好一陣子。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又續涼水,冰箱的抽屜拉出來推進去,整個廚房都是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鹿鳴溪在房間裡收拾行李,沈鶴行站在客廳裡,羽絨服己經穿好了。他的揹包放在茶几旁邊,裡面裝著胃藥、沒吃完的一袋花生,還有林秀芝昨晚塞給他的一條手織圍巾。

林秀芝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拎著好幾個塑膠袋,每一個都裝得鼓鼓囊囊的。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開始一樣一樣清點。先是幾個塑膠飯盒,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著。

她解開橡皮筋,把飯盒一個一個拿出來給沈鶴行看。

餃子,豬肉白菜餡的,皮是她自己擀的,比外面賣的厚一些,但煮出來不容易破。

蘿蔔乾,去年秋天醃的,用的是後院的青皮蘿蔔,曬了好幾個日頭才下缸,又脆又辣。

辣椒醬,是隔壁王嬸家送的配方,加了蒜末和花椒,炒菜的時候放一勺就夠。

花生,是王嬸家自己種的,今年新收的,殼上還沾著泥,用網兜裝著。

“小沈,餃子回去就凍上。吃的時候水開了再下鍋,不要用冷水。蘿蔔乾放冷藏,開蓋之後七天內吃完。辣椒醬可以放得久一點,但每次舀的時候勺子要幹,不能沾水,沾了水容易壞。”

她說完把飯盒重新摞好,橡皮筋紮緊,又從茶几底下拿出一個更大的布袋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去,拎起來掂了掂,遞給沈鶴行。

沈鶴行接過布袋,袋子沉甸甸的,底部陷下去一大塊。他拎著布袋站在那裡,想說些什麼,喉嚨動了一下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林秀芝沒有等他說完,又從廚房裡拿出來一袋花生,塞進他懷裡。

“……謝謝伯母。”他把那袋花生抱在懷裡,抱得很緊,和他抱剛出生的三餅時一樣。紙袋貼著他羽絨服的前襟,把深藍色的布料蹭出了一小塊淺灰的印子。

“你太瘦了。你們做獸醫的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飯。”林秀芝看著他抱花生的姿勢,嘴角的弧度往上彎了一點,但沒笑出來,“多吃點。鳴溪她爸以前也這麼瘦。後來我每天給他做飯,胖了好些。可惜你沒見過他,他笑起來和你差不多,都是嘴角先動,然後眼睛才跟上來。”

鹿鳴溪從房間裡走出來,手裡推著行李箱,身上揹著她那個米白色的布袋,圍裙疊好了放在布袋最上面。她聽到母親最後那句話,腳步停了一下。

父親笑起來的樣子她記得,眼睛眯成一條縫,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,和沈鶴行完全不一樣。但她沒有反駁,因為她知道母親說的不是五官,是一種感覺。是把高興藏在最底下,怕被人發現,又怕不被人發現的感覺。

“媽,我們走了。”她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旁邊,走到茶几前面,拿起那本鹿遠征的舊筆記本。

筆記本的封皮是藏藍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,內頁的紙張有些潮過又曬乾的痕跡。她早上在父親的書架上翻到的,就在那本“勞動光榮”相簿的旁邊,夾在一摞《獸醫內科學》和《家畜解剖圖譜》之間。

翻開第一頁是父親的字跡:“今日接診一貓,名阿福。橘色,約三歲。蹭飯。無疾。”

她當時就笑了,一隻蹭飯的貓,沒病沒災,他也要記下來。她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,每一頁都有這樣的記錄,哪家的牛難產,哪家的豬不吃食,哪家的狗被蛇咬了。

字跡很潦草,有些地方沾了水漬,墨水洇開來,像一朵一朵灰色的小花。

她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下來。那一頁記錄的是一隻叫“虎子”的狗——“虎子,混種犬,公,約七歲。主訴:咳嗽兩月餘。聽診肺部有溼囉音。疑似慢性支氣管炎。用藥:阿莫西林,劑量……”後面是詳細的用藥方案,寫了三行,每一行都標註了隨餐還是空腹。

她想起另一隻虎子,那是渡川剛開張不久時接的一單委託。虎子的主人把狗送來的時候,還帶來了仁心醫院的轉介單,上面有沈鶴行的簽名。

那時候她不知道沈鶴行是誰,只覺得這個獸醫的字寫得真穩,像刻上去的,不抖不洇不拖泥帶水。現在她知道了,那個字寫得穩的人,正在枇杷樹下抱著花生,被她媽塞了一袋又一袋吃的。

“媽,這本我帶走了。”

“拿去吧。你爸的東西,遲早都是你的。”林秀芝把後備箱關上,轉過身來看著鹿鳴溪。

她伸出手,把鹿鳴溪圍巾上沾的一片枯葉拈掉。那片枯葉是枇杷樹的,在圍巾上掛了大概一早上,己經幹得捲了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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