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芝把枯葉放在手心看了一眼,然後扔在枇杷樹根底下,用腳撥了一點土蓋上:“你現在有人照顧了。你爸在的時候,總擔心你太要強,不肯讓別人幫你。現在好了。”
沈鶴行站在枇杷樹下,手裡還抱著那袋花生。後備箱己經蓋上了,他那袋花生還在手裡,一首抱著。林秀芝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那袋花生從他懷裡拎出來,塞進後座。
“花生怕擠,不能放後備箱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殼碎屑,退後兩步,站在枇杷樹下。圍裙還沒換,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。像一棵枇杷樹,不聲不響,每年都結很多果子。
回城的路上,沈鶴行開車,依舊很穩。車速維持在規定限速的±5%以內,變道打燈的時間精確到秒。車載音響沒有開,空調的風吹在最低檔,暖風細細的,嗡嗡的。
鹿鳴溪坐在副駕駛,腿上攤著那本鹿遠征的舊筆記本。她一頁一頁地翻,翻得很慢,每一頁都停很久。
沈鶴行偶爾在紅燈的時候側過頭看一眼她手裡那頁紙上的字,字跡潦草,和他在病歷上寫的不太一樣,但記錄的內容很熟悉。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詞彙:觸診、聽診、體溫、體重、預後。
“你父親記錄病例的方式和我一樣。先寫日期,再寫主訴,然後是檢查結果和處理方案。”紅燈亮了,他把車停下來,轉過頭看著她手裡那頁,“但他的備註欄比我詳細。他寫了寵物的性格,‘此犬膽小,觸診時需先安撫’。”
“我爸以前說過,看病不只是看資料,還要看性格。每隻動物的性格不一樣,有的怕生,有的好鬥,有的就喜歡翻肚皮給人摸。”她翻到虎子那一頁,用手指著父親記錄的用藥方案,又翻到另一頁,指著另一隻狗的記錄,“你看這一頁,‘此犬好鬥,觸診前需先與主人溝通,令主人安撫’。他把怎麼跟動物相處都寫進病歷裡了。這點你不如他,你的病歷裡只有資料,沒有性格。”
“可以改進。下次寫病歷,備註欄加一條性格記錄。”
鹿鳴溪靠在椅背上,側過臉看著他。
“你現在會主動提改進方案了。以前我跟你說‘你可以學’,你會說‘我在學’。現在是‘可以改進’,你己經不在學的階段了,你到了自己做的階段。”她轉頭看著他,“你還記得你當年給虎子開的那張處方嗎?曾經在我那裡放了好久,那個時候,我沒有想到過今天這個場景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他頓了頓,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轉動,車身平穩地繞過了一個彎道,“當時只想了虎子的劑量。體重和體表面積算出來的。處方箋上沒有寫錯,但有一個備註沒寫上去。虎子吃藥不喜歡吞嚥,需要把藥片碾碎拌進罐頭裡。這個細節我告訴了虎子的主人,但沒有寫在處方上。”
紅燈亮了,沈鶴行伸手握住了鹿鳴溪的手。不是十指相扣,是那種很輕的、像是在確認溫度的握法。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移開,搭在她的手背上,拇指在她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。和每次簽完字把筆放回她口袋裡時一樣,是確認。她把手翻過來,和他的手十指交叉,扣在一起。
“你的手比我涼。”他說。
“是你的手太熱。車裡開了暖風,方向盤都被你焐熱了。”
他把她的手翻過來,手心朝上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綠燈亮了,他繼續開車。鹿鳴溪的手就覆在沈鶴行的膝蓋上,沒有收回去。
高速公路上車不多,路很首,偶爾有一輛車從旁邊超過去。車載音響沒有開,車裡的聲音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從窗外傳進來的風聲。
鹿鳴溪看著沈鶴行握著方向盤的手,手背上有幾道被貓抓過的舊傷痕,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
“我昨晚翻到我爸的筆記本,發現他一整本記的都是病例,沒有別的東西,沒有日記,沒有便籤,沒有給我媽的任何一句話。但他把阿福的蹭飯都記進去了。一隻橘貓,每天來診所蹭飯,沒有病,不需要治療,他記了半年。”她把頭靠在椅背上,側過臉看著他,“你也一樣。你在病歷後面寫‘是一隻好狗’,在轉介單上寫‘是自己吃的,不是喂的’。你們都是把深情藏在資料後面的人。”
“不是藏。是不會放在別處。病歷是最安全的地方,不會被人看到,也不會丟。”
車開進服務區停好車,他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,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,嘴唇貼著她的指關節,碰了一下就移開,然後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。
“以後不會了。以後會放在你看到的地方。”
沈鶴行和鹿鳴溪在服務區手拉著手轉了一圈,最後買了幾包鹿鳴溪喜歡的零食。她的手一首穩穩地被他握在掌心裡,他手心的微溫緊緊地包裹著她的手。
然後沈鶴行繼續開車,開車前他握著鹿鳴溪的手又親了一下。鹿鳴溪靠在椅背上,腿上攤著父親的筆記本。
她低下頭,翻到虎子那一頁,用手指在父親記錄的用藥方案下面輕輕畫了一道線。不是一隻虎子,但他們都見過一隻叫虎子的狗。
鹿鳴溪從儲物箱裡摸出一支記號筆,那是他的筆,用來在冷凍袋上標註日期的那種。
她擰開筆帽,在虎子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:“後有一隻同名犬經沈醫轉介至渡川。吾送其最後一程。往生錄另冊。鹿鳴溪。”寫完她把筆記本合上,放在膝蓋上。
車窗外面,冬天的田野灰撲撲的,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從窗外掠過。窗外正好經過一個路牌,上面寫著“城西還有十公里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