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:真正的序章,不在相遇那一刻。在那些看似無關的事,各自向同一個路口慢慢走來的那些年。
回到“渡川”的那天晚上,城西老街區的路燈己經亮了,青石板被照得溫溫的,有幾塊上面還留著除夕夜的鞭炮碎屑,紅紅的,被風吹到了牆根。
元寶從顧深家被接了回來,一進門就繞著鹿鳴溪的腳踝轉了無數圈,把尾巴搖成了螺旋槳。三餅跟在元寶後面,想學它轉圈,轉了兩圈就頭暈了,一屁股坐在鞋櫃旁邊。墨點從窗臺上跳下來,用一種“你們終於回來了”的表情看了他們一眼,然後走到自己的碗旁邊,坐下來,尾巴尖輕輕敲著地板。
鹿鳴溪把行李箱放在玄關,沒有馬上收拾。她把母親林秀芝塞的那些飯盒一個一個拿出來,餃子放進冷凍室,蘿蔔乾和辣椒醬放進冷藏室,花生放在茶几上。
沈鶴行站在旁邊,看著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歸位,自己不知道該幫忙還是不幫忙,最後被鹿鳴溪塞了幾本書讓他放到臥室去。
他放完書回來,發現鹿鳴溪在《往生錄》架子上翻找什麼。
她拿出最早的那一本,封面上的“往生錄”三個字己經有些模糊了,紙頁的邊緣被翻得起了毛。
鹿鳴溪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,拿起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,在沙發上坐下。然後她寫了一行字。
沈鶴行從廚房裡端了兩杯茶出來。龍井,明前,是林秀芝讓他帶回來的那罐。鹿鳴溪總說他泡茶的方式和做手術一樣,先測水溫,再計時,茶葉的量用電子秤稱過。
沈鶴行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,杯墊提前放好了,離她的右手肘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。他端著另一杯茶,站在她身後,把那一行字從頭看到尾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她寫的內容。那一頁上沒有寫任何動物的名字。她寫的是:
“鹿遠征,吾父。今日自老家將其舊筆記本攜回。其筆記本所載,皆為診所病例,無一句私語。然則每一頁都是私語。其記阿福蹭飯,記虎子用藥,記每隻動物之性情。與沈醫之病歷如出一轍,資料是殼,溫柔是核。此所謂傳承。”
沙發旁落地燈的光照在她的髮絲上,她的頭髮還沒剪,比過年之前又長了一點,散在肩膀上,把他的影子擋掉了一小半。
“你把我和你父親寫在同一頁上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筆擱在往生錄旁邊,端起茶杯,捂在手心裡。茶還很燙,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,把她指尖的涼意一點一點地驅散,“他是我的過去。你是我的現在。”
窗外後院裡,墨點叫了一聲,三花跟著叫了一聲,大概是在說“你們回來了,飯呢”。
鹿鳴溪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她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檯燈的光,兩個小小的暖黃色的光點。
“他是我成為現在的我的原因,小時候在診所裡看他給動物看病,看他蹲在門口喂阿福,看他在阿福被車撞了之後去院子裡摘野花,跟我說‘別哭了,我們送送它’。那些事情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做殯葬的人。你是我繼續成為更好的我的理由。你們不是同一個人,但你們有一個共同點。都用資料說話,都把溫柔藏在資料背後,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溫柔。”
她坐回去,把茶杯從茶几上拿起來,舉到燈光下。龍井的茶湯是清透的淡綠色,沒有一絲雜質,和他第一次送她的那罐泡出來的一模一樣。
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喜歡喝什麼,在便籤上寫“不知道你喝哪種。兩種都買了”,把便籤放在茶葉罐底下。現在他泡茶的時候不再猶豫了,首接拿龍井。她己經不需要透過便籤來告訴他自己的偏好,他記住了。
“我爸把阿福的貓糧碗遞給你了。”
“阿福的貓糧碗?”
“嗯。以前我爸每天早上都在診所門口放一碗貓糧,阿福準時來吃。吃完了就蹲在診所門檻上,尾巴盤在身邊,等診所開門。後來阿福被車撞了,他把貓糧碗收起來了,放在櫥櫃最裡面,沒有再拿出來用過。但仁心後巷有一個紙箱,紙箱裡放著一個塑膠碗,墨點和三花每天傍晚準時來吃。你看……”她用手指在茶几上虛畫了一個圈,那個圈的位置剛好是茶几上那個被熱水杯燙出來的圓印子,“換了一代人,換了一個地方,換了一隻貓。但貓糧碗還在。傳承就是這樣,不是刻意為之,是有些事你不由自主地就去做了。不是模仿,是你也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。”
沈鶴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臺燈下很亮,但不是在等他的回答,是在等他自己想通。
他坐到她的旁邊,從她手裡接過那隻茶杯,喝了一口。那杯茶是她喝過的,杯沿上還留著她嘴唇的溫度,但他沒有換杯子。龍井的回甘從舌根慢慢泛上來。
“明年回老家。我來跟媽學拌餃子餡。她那天說醬油放多了,我說可以量化,醬油五毫升,鹽兩克。她笑了。”他頓了頓,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“媽說我跟鹿老師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不是長相,是說話方式。爸以前也跟她說過‘鹽可以量化’。”
聽到沈鶴行稱呼林秀芝和鹿遠征為媽和爸,鹿鳴溪低下頭,看著茶几上那本攤開的《往生錄》。鹿遠征那一頁還沒有寫完,她的鋼筆還擱在頁角,筆尖彎的那一面對著燈光,亮晶晶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