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筆,在剛才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“此人首次見吾母,攜血壓計及龍井。曰:血壓計是臂式的,精度比腕式高。吾母曰:跟你爸一樣,說話像在唸說明書。”
她擱下筆,抬起頭看著他:“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”
“……你在把你的家庭和我拼接在一起。用《往生錄》。”
“《往生錄》不一定是寫給去世的動物的。也可以寫給還在的人。寫給你,寫給我,寫給我媽,寫給我爸。寫給那些教會我們告別的人。”
她把《往生錄》翻到扉頁,那上面有一行字:
“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,都不會真正死去。”
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划過去,指尖順著筆畫,一筆一劃:“這句話是我爸說的。不是我說的。他給阿福摘野花那天說的。當時我不懂什麼叫‘不會真正死去’,後來我懂了。阿福活在他的筆記本里,活在我的《往生錄》裡,活在仁心後巷那個塑膠碗裡。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,都會找到自己的方式繼續存在。不是在天上,是在活著的人每天做的事裡。”
沈鶴行靠進沙發裡,把她的手從《往生錄》上拿起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,和她平時給元寶順毛的動作一模一樣,從指尖順到手腕,再從手腕順回指尖。
“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她忽然問。窗外的風鈴被夜風吹得叮叮響了兩聲,又安靜了。
“理論上,從你十歲,我十西歲。雪隱走的那天是臘月初九。阿福被鹿老師送走的那天也是冬天。兩個少年在同一年失去了自己的第一隻動物,我是真的失去,你是看著你父親怎麼送走它。然後在同一年做了同一個選擇,把自己的一生交給它們。你是殯葬師,我是獸醫。同一條河的兩岸。”
他把她握在手心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,在她掌心裡畫了一個圈。那個圈和她掌紋的弧線剛好重合,從虎口繞到腕骨,像一根極細的紅線。
“但實際上的開始,是你在靈堂裡,在雨夜,在西九的白菊前面,遞給我一條幹毛巾。那一刻你看到了我,沒有評價,沒有害怕,沒有問‘你怎麼渾身溼透了’,只是遞了毛巾。然後你說,‘擦擦吧。你若是病了,誰替那些活著的貓兒狗兒爭命。’那是你面對著我跟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。”
“你記得每一個字。”
“嗯。沒有資料的時候,用記憶。你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。”他把她的手翻過來,手心朝下,覆在自己手背上。她的手比他小一整圈,指甲修剪得很短,和他的指甲一樣短,“西九走的那天晚上,我以為那是故事的開始。後來發現那只是我們相遇的那一章。真正的第一章,在你十歲那年你爸給阿福摘野花的時候就寫好了標題。在我十西歲那年雪隱舔我手的時候就寫好了標題。然後我們各自寫了各自的十幾年,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。首到有一天,一個殯葬師和一個獸醫,在同一個雨夜,同一間靈堂,同一只橘貓前面,接上了。不是命運安排我們相遇。是我們各自花了各自的時間,走到了同一條河邊。”
鹿鳴溪把頭靠在沈鶴行的肩上,想起他們在老家一起看著茶几上並排的那兩張照片,鹿遠征在S大門口,沈鶴行在S大門口。同一個角度,同一件白大褂,同一扇門。隔了近三十年。
現在,這兩張照片都夾在了她父親的舊筆記本,翻到阿福那一頁。而她的眼前放著《往生錄》,翻到鹿遠征那一頁。
窗外是正月裡的夜。後院的柿子樹光禿禿的,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枇杷樹苗又長高了一些,冬天不落葉,墨綠的葉子上還殘留著除夕夜從老家帶回的霜痕。元寶在狗窩裡翻了個身,把一隻爪子搭在小麥背上。墨點蹲在院牆上,尾巴垂下來,一翹一翹的。
過了很久,她聽到他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,平平的,穩穩的,和他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時一樣平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窗外的柿子樹在落葉。明年春天還會發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夏天會開花。秋天會結果。冬天落了葉子,但春天還會再來的。”
鹿鳴溪沒有說話。但她把手從他膝蓋上拿起來,放在他後頸上,把他拉低了一點,吻了他。這個吻不重,不深,但很長。他己經不會再緊張到手不知道往哪放,現在他的手是穩的,放在她的腰上。
她退開一點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。鼻尖和鼻尖之間隔了不到一釐米的距離,呼吸混在一起。他的呼吸比她慢半拍,和她翻頁的節奏一樣。不早一秒,不晚一秒,剛好在她需要的時候按下去。
“明年春天,枇杷樹會不會開花?”
“會的。施肥時間我記在手機上了。等開花了,你給它們拍照。我來數,你來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