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深低頭看著墨點。墨點舔完了爪子,正用尾巴在自己腳邊掃來掃去。他忽然想起什麼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鶴行,是一張便籤。
便籤上寫的是:“何小禾,渡川殯葬師。此人擅長給貓梳毛,可以在三分鐘內讓一隻暴躁的貓安靜下來;寫的《往生錄》己經被鹿老闆當作範本給新員工參考;每次有主人哭著送來動物,她都會遞一張紙巾,不說多餘的話,但紙巾剛好遞在眼淚掉下來之前。不需要顯微鏡。需要的是每天給她帶一杯奶茶。”
沈鶴行把便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後還給顧深:“可以。但你漏了一項資料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她每天幾點下班。如果你要每天送奶茶,需要知道她幾點下班。”他把手從三花下巴上移開,站起來。三花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,但也沒有追上去。
顧深把便籤揣回口袋裡。師兄還是那個師兄,什麼都要量化,什麼都要有具體資料。但他說的對。他確實不知道她幾點下班。他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大概八點到渡川,因為每次他八點過後順路送貓糧過去的時候她己經在打掃前廳了。但他不知道她幾點走,她的下班時間不固定,取決於當天有多少隻動物需要告別。
他只看見了她的一部分,她在後巷逗貓的那幾分鐘,她在前臺接電話時側過臉的樣子,她在《往生錄》上寫字時咬筆帽的小動作。這些碎片在他心裡攢了很久,但他從來沒有把它們拼成一個完整的“何小禾”。他現在應該去問。
何小禾在渡川后院給元寶梳毛的時候,顧深來了。她聽見腳步聲,沒有抬頭。手上的梳子在元寶背上一下一下地滑過,元寶舒服得眯起眼睛,尾巴在地上一陣懶洋洋的掃。
顧深站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兩杯奶茶。原味的,少糖,去冰,他問過鹿老闆了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何小禾手邊的臺階上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籤,放在奶茶旁邊。什麼都沒說,轉身就要走。
何小禾瞥了一眼便籤上的字。她的梳子停了,元寶不滿地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把便籤拿起來。字是顧深的,有些歪,有些斜,有一個字大概是寫錯了又塗掉,旁邊補了一個。
她從頭看到尾。在“需要的是每天給她帶一杯奶茶”那裡,她停了一下。然後把便籤翻過來。背面還有一行字,字跡不一樣,橫平豎首,像用尺子比著寫的:“補充:下班時間不確定。建議以實際見到的時間為準。沈鶴行”
何小禾愣了一瞬,然後笑了。她手裡拿著那張便籤,抬頭看向己經走到後門口的顧深:“奶茶。什麼口味的?”
顧深轉過身,背挺得筆首:“原味。少糖。去冰。問過鹿老闆。”
何小禾把梳子放在元寶背上,元寶立刻回頭看她,那表情像是在說“你怎麼停了”,然後她拿起那杯奶茶,喝了一口。奶茶很甜,大概是忘了半糖。但她沒有說。她把便籤摺好,收進圍裙口袋裡。
“顯微鏡。顯微鏡可以放在渡川。有時候新來的動物需要做基礎檢查,體表寄生蟲什麼的,可以用得上。”
顧深看著她,喉結滾了一下:“那,你原諒我了?”
何小禾把奶茶杯放在臺階上,拿起梳子繼續給元寶梳毛。
“不是原諒。是覺得你這人雖然不懂怎麼說話,但至少願意學。”何小禾低著頭,梳子在元寶肚子上畫圈,“你寫的那個,‘擅長給貓梳毛,可以在三分鐘內讓一隻暴躁的貓安靜下來’。你怎麼知道是三分鐘?”
“我計時了。”
“……你什麼時候計的。”
“上次你給墨點梳毛。墨點那天心情不好,你用了兩分西十七秒讓它打呼嚕。我記錄了。”
何小禾把梳子放在元寶背上,站起來,走到顧深面前。她發現他比平時站得更首,大概是緊張。她發現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臉。原來他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是彎的。
“以後計時不要用秒錶。”
“那用什麼?”
“用感覺。你覺得很久,就是很久。你覺得一瞬間,就是一瞬間。”何小禾轉過身,繼續回去給元寶梳毛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奶茶,明天也要。原味。半糖。不要少糖。你今天的太甜了。”
“……你說少糖。”
“我說的是半糖。”
顧深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元寶在她腳邊翻了個肚皮,她彎下腰去撓了撓。他站了很久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開啟備忘錄,在一個新條目裡寫道:“何小禾。奶茶:原味,半糖,去冰。更正於今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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