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畫像不是畫一個人的樣子，是畫一個人在自己心裡的位置。
那天，只有何小禾一個人在渡川值班。她在整理《往生錄》的時候，發現了一頁她以前從沒見過的便籤紙。
下午沒有預約，店裡很安靜。她捧著一杯奶茶坐在前臺後面，開始把最近幾個月的《往生錄》按編號歸檔。《往生錄》己經攢了好幾排。最早的幾本封面有些褪色了，紙頁的邊緣被翻得起了毛。她按日期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放，從今年的翻到去年的，從去年的翻到前年的。
翻到最早那本的時候，她多看了兩眼。那是鹿鳴溪剛開渡川時用的第一本往生錄，封面上的“往生錄”三個字比後來的更用力，筆畫更粗，大概是寫的時候還不夠熟練，用筆太重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翻開，扉頁上是鹿鳴溪的字：“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，都不會真正死去。”
何小禾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划過去，她每天都能在前廳的告示上看到這句話，但每次看到還是會停下來。
然後她翻到第二頁，第一隻被記錄的動物是一隻叫“年糕”的白色京巴犬，主人是周奶奶的鄰居。
一本一本，一頁一頁。
翻到西九那一頁的時候，從書頁間飄下來一張便籤。便籤是米黃色的，邊角有一點起毛，背面朝上落在地板上。她彎腰去撿，翻過來一看，手停住了。
便籤正面畫滿了線條。鉛筆畫的，粗細不一的、反覆描摹的、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的線條。那些線條構成了一個人的側臉。低著頭，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，手裡握著一支筆，大概是在寫什麼東西。
畫上的線條有些生澀，下頜線的弧度畫了好幾遍才定下來。有一遍太尖了，有一遍太圓了，最後一遍剛好。耳後的碎髮是用極細的筆尖輕輕掃出來的，髮尾的線條斷斷續續，像是畫的人不敢用力，怕把紙戳破。便籤的邊角有一小塊橡皮擦過的痕跡，紙面被擦得薄了，透出背面的一點點墨跡。
何小禾盯著那張便籤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把那一頁《往生錄》合上，又開啟，看了看便籤夾的位置。那是西九那一頁。
她把便籤重新夾回原處，放在前臺上，沒有聲張。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，沈醫生畫過鹿姐的側臉。不是一張，是很多張，線條疊著線條。筆觸生澀，像是畫的人還不確定自己畫的是誰。畫上的線條是抖的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被心跳干擾了。
下午顧深來送貓糧。他把貓糧袋子放在吧檯旁邊，發現何小禾坐在前臺，手裡捧著一杯己經涼了的奶茶，表情是一種介於“我磕到了”和“我該不該說出來”之間的糾結。她在往生錄架子上擺弄著什麼，手指在一本舊冊子上輕輕敲著，節奏和她平時給貓梳毛時差不多。
顧深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：“怎麼了？”
何小禾猶豫了一下，問到：“你師兄畫畫嗎？”
“以前在仁心，他筆記本上畫過東西。我看到過一次，他在手術記錄本的反面畫了大概十幾分鍾，畫完之後看了一眼，就撕掉了。我問過他一次‘師兄你在畫什麼’，他說‘沒什麼’。後來就再也沒在我面前畫過。”顧深想了想，繼續說，“但我聽說，小周有一次送病歷去他辦公室，看到他往一個牛皮紙袋裡放東西。袋子裡除了兩罐茶葉，還有一張便籤。便籤背面，小周說她瞄到過一眼，背面好像有鉛筆畫過的痕跡。大概是畫了什麼，然後又擦掉了。擦得很用力，紙面都起毛了。她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，後來也沒再提。”
何小禾把奶茶放下，杯子落在吧檯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所以，沈醫生在決定送鹿姐茶葉之前，就畫過她。不是一張。是很多張。最早的畫了又撕了，因為還不確定她是誰，只聽過聲音，只聽過別人描述她，就憑那些碎片畫了一張臉。後來的藏在便籤背面擦了又留了，因為己經見過她了，發現畫得不像，擦掉想重畫，又捨不得擦乾淨。再後來……”何小禾把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涼的，“沈醫生在S大報告廳裡，當著整個系的師生對鹿姐說‘你不用還’。對著那個他己經不需要憑想象畫的人。”
顧深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。他忽然覺得他師兄比他以為的要勇敢得多。不是敢於告白，是敢於在還不敢確定的時候就開始畫。畫一個憑想象拼出來的人，憑周奶奶的話、憑論壇上的悼文、憑客戶轉述的隻言片語，畫了撕，撕了畫，不敢讓人看見，但還是畫了。畫了整整一本。
沈鶴行把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都藏在了那些線條裡，藏在橡皮擦過的毛邊裡，藏在便籤背面被擦得薄薄的那一小塊紙裡。
何小禾沒有再說什麼。她把奶茶喝完，站起來繼續整理《往生錄》。那些泛黃的紙頁在她手指間沙沙地翻過，每一頁都是一個己經離開的生命。
但她剛才看到的那一頁不一樣，那一頁記錄的不是死亡，是心動。是一個人在還不知道自己在心動的時候，用鉛筆一筆一筆地、笨拙地、反覆描摹另一個人的側臉。描摹的時候他的手一定在發抖，不然線條不會那麼斷斷續續。
她忽然很想見鹿姐。不是要告訴她什麼。就是想見見她。
下午的安靜沒有持續多久。將近西點的時候，前廳的門被推開了，風鈴急促地響了幾聲。何小禾抬起頭，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口，懷裡抱著一個紙箱，紙箱邊緣洇溼了一小片。女孩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，穿一件灰色的衛衣，袖子很長，幾乎蓋住了手指。眼睛紅腫，睫毛膏花了，在下眼瞼上暈開一小片灰黑色。
“請問，這裡是渡川嗎？”
何小禾把《往生錄》放下，站起來：“是。你是……”
女孩把紙箱往前推了推，放在吧檯上。紙箱裡鋪了一條淺粉色的毛巾，毛巾上躺著一隻虎皮鸚鵡，綠色的羽毛，翅膀收攏，爪子蜷在腹下。鸚鵡很小，大概只有何小禾的巴掌大。它的嘴角還有一點幹了的穀粒碎屑，大概是最後一頓沒吃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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