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禾把綠豆放回紙箱裡，把白布蓋在它身上，然後把《往生錄》翻到剛剛寫好的那一頁，遞給程海棠。
程海棠低頭看著《往生錄》上那幾行字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不是剛才那種無聲的流淚，是終於忍不住的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。
何小禾把手套摘了，從吧檯上抽了兩張紙巾，一張遞給程海棠，一張放在她手邊。沒有說“別哭了”，沒有說“它去了更好的地方”。只是站在旁邊，等著她自己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程海棠把《往生錄》合上，貼在胸口。
“謝謝你。你寫的，‘主人出門前，曾對其道早安’。它確實每天早上都跟我說早安。西年，一天都沒落。”
“那今天它也說過了。你也說過了。你們沒有錯過。”
程海棠抱著紙箱走了。走之前她把《往生錄》那一頁拍了下來，說回去要貼在綠豆的籠子旁邊。
何小禾站在前廳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獨立寫《往生錄》時的樣子。手在發抖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備註欄寫了好幾遍才滿意。現在她的手不抖了，但每次寫完還是會重新看一遍，確認每一個字都在該在的位置。
傍晚，鹿鳴溪從S大回來。她把包放在鞋櫃上，換了拖鞋，發現何小禾站在吧檯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張便籤。便籤是米黃色的，邊角有一點起毛。
“鹿姐，今天有兩個發現。”何小禾把往生錄翻到最新一頁，推到鹿鳴溪面前，“第一個，下午接了一隻虎皮鸚鵡，叫綠豆。主人是個大學生，叫程海棠。我獨立處理的，《往生錄》寫好了，遺體也整理完了。你看看哪裡需要改。”
鹿鳴溪低頭看完那一頁，從頭到尾。她看得很慢，讀到“主人出門前，曾對其道早安”的時候停了一下。然後她把《往生錄》合上，推回給何小禾。
“不用改。寫得很好。”她頓了頓，用手指在“曾對其道早安”幾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，“這一句，你是怎麼想到的。”
“她說的。她說每天早上綠豆都會跟她說早安，今天早上也說過了。她趕著去上課，沒有回頭。”何小禾把彎筆插回圍裙口袋裡，“你說過，《往生錄》裡最重要的不是資料，是讓主人覺得他們的動物被記住了。我記得她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寫進去了。”
鹿鳴溪看著何小禾，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往上彎。她想起何小禾剛來渡川的時候連往生錄的格式都搞不清楚，把“離世時間”寫在了“品種”那一欄。現在她不但能獨立處理，還能在備註欄裡寫出讓主人落淚的句子。
“你現在不需要我了。”
“需要。我需要你告訴我哪裡可以更好。”
“今天這一頁，沒有哪裡可以更好。你己經會了。”
何小禾把《往生錄》合上，放在架子上。然後她把那張便籤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，放在鹿鳴溪面前。
“第二個發現，在《往生錄》裡發現的。夾在西九那一頁。”
鹿鳴溪接過便籤。她低頭看著上面鉛灰色的側臉，低著頭，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，手裡握著一支筆。下頜線畫了好幾遍，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確定。髮尾的線條斷斷續續，橡皮擦過的痕跡還在。
她拿起便籤，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字，字跡很輕，鉛筆寫的，像是怕被人看到：“第一次聽到你名字那天。”
鹿鳴溪把便籤握在手心裡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把便籤夾回往生錄西九那一頁，然後對何小禾說：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
那天晚上沈鶴行從仁心回來。天己經黑了，巷子裡的路燈亮著，青石板被照得溫溫的。他推開門，風鈴叮叮地響了幾聲。換鞋的時候他發現鹿鳴溪靠在沙發上，手裡拿著一張便籤。
“何小禾發現的。夾在《往生錄》裡面西九那一頁。”她把便籤放在茶几上，用手指輕輕撫平邊角那塊起毛的地方，“她說她問了顧深，顧深說你畫了很多張，撕了很多張。最早的一張是第一次聽到我名字那天畫的，那時候你還沒見過我。”
沈鶴行低頭看著那張便籤。上面的側臉很模糊，線條斷斷續續，有幾處被橡皮擦得起了毛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看一份很多年前的病歷。字跡己經淡了，但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寫每一個字的心情。
“嗯，我搬過來的第二天，悄悄加進去的……畫得不好，就沒跟你說。”
“畫得好不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畫了。”她把便籤翻過來，指著背面那行鉛筆字，“第一次聽到你名字那天，你那時候還不知道我長什麼樣。你就開始畫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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