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結婚不是儀式，是在同一張紙上簽字。和病歷一樣，鄭重其事，但不需要歸檔。
三月中旬的一個週三，鹿鳴溪和沈鶴行去民政局領了證。
那天不是刻意選的，週三沈鶴行輪休，鹿鳴溪讓何小禾早半個小時到店裡。何小禾到的時候還拎著一杯奶茶，鹿鳴溪說“今天上午你一個人看店”，何小禾說“好”，又問“去多久”，鹿鳴溪說“大概一上午”。
她沒有說去幹嘛，但何小禾看見沈鶴行從後院走出來，穿了一件白襯衫，釦子破天荒地沒有扣到最上面一顆，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檔案袋，裡面裝著戶口本和身份證。何小禾把奶茶放在吧檯上，用一種“我猜到了但我什麼都不會說”的表情目送他們出門。
一路上沈鶴行開車，沒有說話。車速很穩，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，但他在每一個紅綠燈前都停得特別準時，是在黃燈變成紅燈的那一刻，車身剛好停在停止線前面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那是他在計算什麼事情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。
鹿鳴溪把手放在他膝蓋上，能感覺到他大腿肌肉繃得很緊。
“你緊張。”
“不緊張。心率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大概是想報一個數字，然後又停了一下，“比平時快了一點。”
“快多少。”
“……沒測。”
鹿鳴溪轉過頭看著他。他沒有看她，眼睛還盯著前方。這個人，隨身帶著血壓計去見她媽，泡茶要測水溫，翻頁要精確到零點三秒，但在結婚的路上，他說自己沒有測心率。
到了民政局，排隊、填表、拍照。填表的時候沈鶴行把表格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，第一遍看資訊有沒有填錯，第二遍看格式是否符合規範。簽字的時候用的是他自己那支筆尖向右歪的鋼筆，不是民政局提供的黑色簽字筆。
沈鶴行把筆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，鹿鳴溪看了他一眼。他提前帶了筆。這個人，連結婚簽字都要用自己的筆。她在旁邊用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簽了字，兩支筆，一支往左歪，一支往右歪，在同一張檔案材料裡落下了各自的名字。
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，鹿鳴溪立刻往沈鶴行那邊挪了半步，而沈鶴行立即握住了鹿溪鳴的手。
從民政局出來之後，沈鶴行沒有首接開車回渡川。他把結婚證放進襯衣胸前口袋裡，然後他拐了一個彎，上了城郊那條路。鹿鳴溪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風景，沒有說話。她知道他要去哪裡。
車停在墓園門口。墓園的鐵門虛掩著，門口的水泥地上落了幾片梧桐葉。沈鶴行下車，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小束白菊。他把白菊拿在手裡，拉著鹿溪鳴往墓園裡面走。
風從墓園裡面吹出來，帶著松柏的氣味，把那一朵白菊的花瓣吹得輕輕顫動。
“爸，媽，這是鹿鳴溪。我結婚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把鹿鳴溪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。他的手是溫的，和剛從民政局出來時一樣，沒有變涼，“她在城西開寵物殯葬館。叫‘渡川’。她爸是獸醫，和我不一樣的那種獸醫，在城郊的小診所幹了一輩子，會給流浪貓摘野花。她繼承了他。我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鹿鳴溪握緊了他的手，然後替他說了下去：
“爸，媽，我是鹿鳴溪。你們的兒子很優秀。他救了無數條命，記得每一隻動物的名字。他不會說好聽的話，但他會在病歷上寫‘是一隻好狗’。他會在跨年夜說‘不是資料，是愛’。父親把他養大，給了他最好的教育，讓他成為最好的獸醫。雖然沒有來得及教會他怎麼笑，但沒關係。”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裡拿起來，翻過來，手心朝上，在上面畫了一個圈，繼續說，“我可以慢慢教。您放心，他會翻頁，我會告別。我們兩個加起來，剛好是一艘可以渡過任何驚濤駭浪的渡船。”
沈鶴行沒有看她。但他握著她的手，比剛才更緊了。不是用力，是終於。
他們站在沈鶴行父母的墓碑前，松柏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，風把那一朵白菊的花瓣吹落了，落在她的布鞋旁邊。
回程的路上，沈鶴行依舊開得很穩，車速維持在規定限速的±5%以內。但鹿鳴溪發現他在某一個路口提前打了右轉向燈，不是回家的方向。
“去哪。”
“仁心。下午有手術。”
“……你今天結婚。你不能請一天假？”
“膀胱結石。貓。主人從外地來的。等了三天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一樣平，但他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，車拐進了仁心那條巷子，“術前檢查己經做完了。今天下午的手術。結石首徑大概一點二釐米。我答應了主人今天做的。”
鹿鳴溪靠在椅背上，忽然笑了。這個人，結婚當天下午還要去做膀胱結石手術。但她沒有攔他，也不需要攔他。因為她知道他會回來的，回到那間窗臺上擺著好幾盆多肉的小屋，回到她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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