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沈鶴行回到渡川。推開門，燈是亮的。鹿鳴溪在廚房裡煮粥，白粥的香氣從灶臺上飄出來，把房間裡燻得暖暖的。
鹿鳴溪聽見開門聲，頭也不回地說：“粥快好了。去洗手。”
他沒有立刻去洗手。他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，圍裙系得鬆鬆的，頭髮編成一根辮子搭在肩上。灶臺上的粥鍋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水蒸氣把廚房的窗戶燻得白濛濛的。她拿起湯勺攪了一下粥，又把蓋子蓋回去。
他走過去，從背後抱住她。她的腰很細，被他的手臂完全圈住。她把湯勺放在灶臺上，沒有轉身，只是靠在他懷裡。他能感覺到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，隔著兩層棉布，體溫從她的身體傳過來。
他低下頭，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，能聞到她頭髮裡的味道，不是洗髮水，是檀香和舊紙張，和那天在倉庫裡聞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今天在手術室，我在病歷上寫‘結石首徑一點二釐米’。寫完之後我發現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她感覺到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，“今天寫的每一個字都有法律效力。不是病歷的法律效力，是婚姻的法律效力。因為從今天開始，我所有的記錄都和你有關。”
鹿鳴溪在他懷裡轉過來，抬頭看著他。他的眼鏡片上沾了一點水蒸氣，大概是粥鍋冒出來的，薄薄的一層白霧遮住了他半邊鏡片。
她把他的眼鏡摘下來，用圍裙角擦了擦，重新給他戴上。鏡片變得透亮，後面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的，比窗外的月光還亮。然後她踮起腳尖，吻了他。這個吻，是她用嘴唇在認真回應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。
他把她拉近了一點。灶臺上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水蒸氣把廚房的窗戶燻得更加白濛濛的。她伸手把他的領帶鬆開，他今天為了結婚特意穿了襯衣打了領帶。
他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背，指尖沿著她的脊柱緩緩往上，隔著那件棉布裙，一節一節地摸索，每一節都停一下。然後停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。
粥煮好了。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了一下。她伸手關了火，拉著他的手走出廚房，穿過餐廳。元寶在狗窩裡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，又趴回去了，它己經習慣了這兩個人類時不時膩在一起，連尾巴都懶得搖了。
那間朝南的臥室裡，夕陽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床頭櫃上，上面並排擺著兩支鋼筆，一支歪的，一支新的。鬧鐘的秒針在安靜地走著，嗒嗒嗒的。窗臺上那盆叫“西九”的多肉正在暮光裡安靜地呼吸。
鹿鳴溪把沈鶴行拉到床邊，讓他坐下。然後她站在他面前，把他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。這一次不是每天傍晚的習慣動作，是認真的，是緩慢的，是每一顆釦子都帶著一個沒說出口的字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鎖骨上的皮膚時停了一下，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，在鎖骨窩的上方，顏色很淡，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。
“你這裡有顆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沒發現。”
“以前沒有在這個距離看過。”
她低下頭，在那顆痣上輕輕吻了一下。他抬起頭看著她，夕陽的柔光把她的輪廓描了一圈淡淡的銀邊。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，頭髮散在肩上，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。
他伸出手，把她拉進懷裡。她的手放在他後頸上，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腰側。兩個人同時倒在那張新鋪的床上，床單還是檸檬味的，和他正式搬進來那天一樣。
“沈鶴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結婚了。”
“嗯。”
鹿鳴溪低頭看著他。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此時亮得驚人，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任何冰霜，是暖的，是篤定的。她俯下身，吻了他。
他的手指在她後腰上輕輕畫著圈，這個動作他己經練習了無數次，從最初僵硬地確認位置到現在溫柔地流連，從畫圈到寫她的名字。
她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鏡，放在床頭櫃上，和那兩支鋼筆並排。然後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褪下來，指尖碰到他鎖骨上的皮膚，又碰到了那顆痣。她低頭在那顆痣上又輕輕吻了一下。
他把她拉近，在她耳邊說了一個詞。聲音很輕，輕到她差點沒聽清。輕到窗外的白玉蘭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都比它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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