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所有的開始，都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結束。所有的結束，都藏著一個還未命名的開始。
婚後第一個清晨，鹿鳴溪是被粥香薰醒的。不是白粥，是皮蛋瘦肉粥。皮蛋切得很碎，幾乎化在了粥裡，不像她第一次給他煮粥時那樣大塊大塊地浮在米粒之間。
她睜開眼，身邊的半邊床己經空了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邊角掖在床墊底下。不是她疊的，她疊被子從來不會掖邊角。
窗簾己經拉開了一條縫，陽光從那一掌寬的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床頭櫃上。床頭櫃上並排擺著兩支鋼筆，一支歪的，一支好的。結婚證壓在鬧鐘下面，紅色的封面被陽光照得發亮。
鹿鳴溪坐起來，把頭髮隨便攏了攏，披了件開衫走出臥室。餐廳裡的茶几己經收拾過了，昨晚那杯涼了的茶被收走了，換了兩隻乾淨的白瓷杯。沙發上那條她昨晚蓋過的毯子被疊成了一個小方塊，放在扶手旁邊。
然後她聽見廚房裡的聲音，不是水燒開的咕嚕聲，是勺子碰鍋沿的叮叮聲，很輕，大概是不想吵醒她。她靠在廚房門框上。
沈鶴行站在灶臺前面，背對著她。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V領毛衣，圍裙系在腰上，那是她的圍裙，米白色的，邊角繡著“渡川”兩個字，繫帶在他背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。襯衫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手腕，手腕上有昨晚她指甲不小心劃過的一道極細的紅痕。
灶臺上放著兩碗粥，都冒著熱氣。
他正在往其中一碗里加切好的蔥花，用筷子夾起來，均勻地撒在粥面上。撒完蔥花之後他拿起一碟切好的皮蛋，每一塊都切成了差不多大小的小丁，排列整齊，和他手術器械盤裡的止血鉗一樣間距均勻。他把皮蛋丁分成兩份，分別倒進兩碗粥裡，用筷子攪了攪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切皮蛋的？”
沈鶴行轉過身。圍裙上沾了一小塊醬油漬，大概是切皮蛋的時候蹭到的。他手裡還拿著筷子，筷尖上沾著一粒米。
“上次跟你回老家。媽教的。她說皮蛋要用線切，不要用刀。用刀會粘刀。我試了好幾次，線的張力不好控制，切出來的截面不如刀平整。後來改回用刀，刀面上抹一層薄油，就不粘了。”
鹿鳴溪走過去，低頭看著灶臺上那兩碗粥。兩碗都放了皮蛋，都放了蔥花。她以為他會給自己那碗不放皮蛋，但他放了。她把他的那碗端起來聞了一下，皮蛋的味道和白粥的清香混在一起，是她早上睜開眼時聞到的那個味道。
她還在睡覺的時候，他一個人站在廚房裡，用菜刀在刀面上抹了一層薄油，把皮蛋切成小丁，均勻地撒在兩碗粥裡。他學了好幾遍才學會。
“你現在吃皮蛋了。”
“嗯。你去S大上課那幾次，我在家自己試過。第一次皮蛋放太多，整碗粥都是鹼味。第二次沒煮透，蛋黃還是硬的。第三次終於成功了。你回來那天早上吃的粥，就是我煮的。”
鹿鳴溪愣了一下。那天早上她確實吃了粥，只覺得皮蛋比以前切得更碎了，以為是何小禾買的皮蛋不一樣。她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他煮的。
她從他的背後抱住他，臉貼在他背上，隔著毛衣能感覺到他脊椎的弧度。
“那以後我不用單獨給你煮一鍋了。”
“嗯。省一個鍋。”他把鍋蓋揭開，鍋底還剩小半碗粥。他把那半碗粥刮出來倒進自己碗裡，然後用勺子把鍋底的粥湯也刮乾淨，“也省時間。煮一鍋的時間大概是煮兩鍋的一半。”
鹿鳴溪在他背後笑了。這個人，連表達“我想和你吃同一鍋粥”的方式都是“煮一鍋的時間大概是煮兩鍋的一半”。
她把臉埋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粥香，蔥花，還有一點點圍裙上殘留的檀香味。
他轉過身，把她拉進懷裡，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。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好幾秒。他的嘴唇是溫的，大概是剛才嘗粥的時候被燙到了。
“你先去洗臉。粥還要悶一下。剛關火，米還沒完全漲開。”
鹿鳴溪沒有動。她在他懷裡仰起頭，看著他。他的眼鏡片上沾了一小片蔥花碎屑，大概是他剛才低頭撒蔥花的時候掉上去的。她伸手把那片蔥花摘下來，放在他圍裙口袋裡。
“你幾點起的？”
“六點不到。”
“……這麼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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