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記：最好的鼓勵不是“你一定行”，是“下次會更好”。
九月底，顧深參加了主治醫師資格考試。筆試在前，臨床在後，中間隔了好幾天。筆試前一天，他在仁心圖書室裡複習到深夜。圖書室不大，三面牆都是書架，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長桌。
桌上攤滿了書和筆記，那本翻舊了的《小動物內科學》攤開在第三章第西節，是關於犬貓心血管疾病的診斷與治療。這一章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每次合上書都覺得記住了，開啟書又發現有漏掉的知識點。
書上用三種顏色的熒光筆畫滿了重點，最早的是大學時畫的橙色，後來是剛執業時補的綠色，最近的是備考前重新讀時畫的藍色。同一頁上三個顏色疊在一起，把他這些年的進步和遺忘都標了出來。
何小禾來過一次。她那天在渡川值晚班，下班之後順路拐到仁心，給顧深帶了一杯奶茶。原味，半糖，溫熱，杯子上貼著一張便籤：“下班時間：現在。誤差正負零分鐘。資料來源：我自己。何小禾。”
顧深接過奶茶的時候發現杯子還是溫的，她大概是騎電動車來的，一路上把奶茶揣在懷裡怕涼了。
“你還在看第三章。這章你看了好幾天了。”
“二尖瓣關閉不全的鑑別診斷老是記混。聽診位置不一樣，心音特徵不一樣，超聲影像也不一樣。三個不一樣，我總是漏一個。”他揉了揉眼睛，眼鏡片被手指蹭上了一小塊油印。
何小禾把奶茶往他手邊推了推，在他對面坐下來。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，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要點，字跡和鹿鳴溪教她的一模一樣。她把第三章第西節的內容重新整理了一遍，用不同顏色的筆把三個“不一樣”分列三欄，每一欄下面留了空行讓顧深自己填。
“二尖瓣關閉不全，聽診位置是左側心尖部，心音特徵是收縮期吹風樣雜音，超聲影像顯示二尖瓣葉閉合不全。二尖瓣狹窄，聽診位置也是左側心尖部，但心音特徵是舒張期隆隆樣雜音，超聲影像顯示二尖瓣葉開放受限。擴張型心肌病和肥厚型心肌病都是心肌病，但超聲影像完全不一樣，一個是心室擴張室壁變薄，一個是心室肥厚室腔變小。你把三個病放在一起比，比單獨記每個病容易。”
顧深看著她的筆記，沉默了幾秒。然後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上重新畫了一張對比表格。
“何小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當年考獸醫資格證的時候，是不是也這麼記的？”
“……我沒考。我放棄了。但鹿姐說過，記東西的方法和做殯葬一樣，分類歸檔比單個記憶效率高。《往生錄》按日期分架，筆記按病種分欄，邏輯是一樣的。你在圖書室熬了這麼久，不是記不住，是記亂了。整理一下就好了。”
顧深把表格填完，用熒光筆在表頭畫了一道藍線。他把筆放下，抬頭看著她。她正低頭翻著他的《小動物內科學》，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過，停在被他畫了最多標記的那一頁。
他忽然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以前他送她顯微鏡那次，說的話全錯了。後來他學會了送奶茶，學會了寫便籤，學會了用秒錶記錄她給墨點梳毛的時間。但有些話他還是不會說。
“何小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考完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何小禾翻書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抬頭看著他，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。她把手裡的《小動物內科學》合上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那就等你考完。現在先把這個表格做完。奶茶趁熱喝，我回去了。”她站起來走到圖書室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筆尖己經落在表格第一欄的空白處，正在填第一個病名。
何小禾走後，顧深把那張對比表格填完，又重新抄了一遍。抄到第二遍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漏了。三個“不一樣”，他每一個都記得。
他把表格摺好夾進筆記本里，翻到扉頁，在角落裡寫了一行小字：“複習方法，分欄對比，何小禾。”寫完他自己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他在筆記本扉頁上記了一個人的名字。
他在自己整理的筆記上寫下最後一個考點要點，寫完把筆放下，想靠在椅背上閉一會兒眼，結果趴在桌上睡著了。左手臂壓在翻開的《小動物內科學》上，臉頰貼著那一頁的彩色標記，呼吸很輕。
沈鶴行值完夜班路過圖書室，從門縫裡看到裡面有光，推門進去。空調己經關了，窗戶沒關嚴，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。顧深趴在桌上，面前攤著那本翻舊了的《小動物內科學》，筆還握在手裡，筆尖停在“二尖瓣關閉不全”幾個字旁邊，墨水己經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