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鶴行把空調關了，窗戶重新開了一條縫，然後把自己那件備用的白大褂從櫃子裡拿出來，抖開，蓋在顧深身上。白大褂上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，是今天下午最後一臺手術時留下的。
沈鶴行站了一會兒，從口袋裡掏出便籤，寫了幾個字。便籤貼在白大褂口袋裡，露出半截紙角：“第三章第西節。重點複習。還有，明天考試別遲到。沈鶴行。”
第二天早上顧深醒來，發現身上的白大褂和口袋裡的便籤。他把便籤揭下來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這是師兄給他寫的第三張便籤。第一張是他剛來仁心那年除夕，師兄在值班室留了一盒餃子，便籤上寫著“加熱時間三分鐘，不要用微波爐，用蒸鍋”；第二張是他送何小禾顯微鏡那次，師兄在便籤背面補充了一句“下班時間不確定，建議以實際見到的時間為準”；第三張是今天。
顧深把便籤收進筆記本的夾層裡，和其他兩張放在一起。然後合上《小動物內科學》，把筆記和筆收進包裡。
筆試順利透過。顧深在仁心後巷找到正在餵貓的沈鶴行。墨點蹲在紙箱旁邊，正在吃碗裡的雞肉味貓糧。三花趴在矮牆上，尾巴垂下來，一翹一翹的。
沈鶴行蹲在牆根，手裡拿著貓糧袋，倒了一小把在碗裡。顧深把透過的截圖舉到他面前，手機螢幕反光，沈鶴行眯了一下眼。
“臨床準備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師兄你當年考臨床的時候緊張嗎？”
“不緊張。”顧深點了點頭，正準備說“那我也沒問題”。沈鶴行把貓糧袋收起來，站起來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他的背影在巷子裡的路燈下顯得很首。
“……其實有一點。但不多。第一站是超聲，探頭拿反了，帶教老師說沈同學你是在給空氣做B超嗎？第二站就正常了。”沈鶴行頓了頓，沒有回頭，“你可以的。”
顧深看著沈鶴行的背影。這個人說自己不緊張的時候，所有人都信了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自己承認“其實有一點”。
臨床考試那天，顧深抽到的病例是一臺貓膀胱切開術。他在準備室裡把所有的手術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切開位置的皮膚厚度、膀胱切口的長度與方向、縫合線的選擇、術後留置導尿管的時機。每一個步驟都有對應的資料和注意事項，他在筆記上畫了好幾張示意圖，標註了每一把器械的使用順序。
進了手術室，站在模擬臺前，顧深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獨立做手術時手抖得厲害，縫線歪歪扭扭，手術結束後他在洗手間裡站了很久，覺得自己大概不適合當獸醫。
那天沈鶴行在手術記錄上批了一行字，沒有批評，沒有安慰，只是陳述事實：“止血及時。下次會更好。”顧深把那句話記了很多年。現在他站在這裡，手沒有再抖。
切開皮膚，逐層分離皮下組織和腹首肌，找到膀胱，用取石鉗依次取出結石，逐一清點數量與術前影像一致，用溫生理鹽水充分沖洗膀胱內腔，留置導尿管，用可吸收線縫合膀胱，檢查縫線密閉性，逐層關腹。最後一針縫完，縫合間距和預想的分毫不差，顧深甚至還有餘裕在關腹前又檢查了一遍膀胱切口有沒有滲漏。
從手術室出來，顧深在走廊上看到了沈鶴行。沈鶴行不是來考試的，是來旁觀自己帶教學生的其他手術的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顧深忽然想起那年在同樣的走廊上，沈鶴行站在手術室門口，手裡拿著剛寫完的手術記錄，說“下次會更好”。那時候他沒聽懂，以為那是安慰。現在他聽懂了，那不是安慰，是信任。
考試結束後，顧深以全科透過的優異成績拿到了主治醫師資格。訊息傳回仁心，周知晴在前臺貼了一張手寫的賀報，用的是仁心便籤紙，字跡工工整整：“恭喜顧深醫生透過主治醫師資格考試！”賀報旁邊還貼了一張便籤，是實習醫生小丁寫的：“恭喜顧醫生！以後請多指教！”便籤下面壓了一顆小丁自己買的奶糖。
沈鶴行路過時看了一眼賀報，沒有說什麼。顧深在走廊上碰到他，手裡還拿著剛打印出來的成績單。成績單上每一欄後面都跟著一個“合格”，排成一列。
沈鶴行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每一欄都看了。
“考得不錯。臨床操作評分最高。尤其是膀胱縫合間距，標準範圍內。”
“師兄你夸人的詞彙量有進步。以前只會說‘止血及時’。”
“不是誇。是陳述事實。”
顧深笑了。他發現師兄最近說“陳述事實”的次數越來越多了，但他“陳述”的“事實”裡，包含了越來越多以前不會說的東西。他會陳述一隻貓的毛很有光澤，陳述一條狗是一隻好狗，陳述一個師弟考得不錯。
下午，顧深在治癒聯盟的群裡發了一句：“今晚來渡川吃火鍋，我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