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是在約我去倉庫看顯微鏡嗎?”
“不是約你看顯微鏡。”顧深把碗放在瀝水架上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手指在圍裙邊緣蹭了又蹭,圍裙上己經溼了一大片,“是約你。只是恰好有一臺顯微鏡在倉庫裡。”
“你上次還說,以後計時不要用秒錶。用感覺。覺得很久就是很久,覺得一瞬間就是一瞬間。我記住了。”顧深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在瀝水架上,轉過身看著她,“我覺得很久了。”
何小禾繼續衝著最後一個碗,水龍頭的聲音蓋過了她的呼吸。她把水龍頭關上。後院裡忽然變得很安靜,只有柿子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
何小禾把最後一個碗放在瀝水架上,轉過身看著他。月光把她圍裙上的“渡川”兩個字照得發亮。顧深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矮牆上,他的手是溼的,但他沒有擦。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是那張便籤,被他折了兩折,邊角有一點皺了。
便籤上寫著:“何小禾,渡川殯葬師。此人擅長給貓梳毛,可以在三分鐘內讓一隻暴躁的貓安靜下來;寫的往生錄己經被鹿老闆當作範本給新員工參考;每次有主人哭著送來動物,她都會遞一張紙巾,不說多餘的話,但紙巾剛好遞在眼淚掉下來之前。不需要顯微鏡。需要的是每天給她帶一杯奶茶。”
顧深把便籤翻過來。背面是沈鶴行寫的那行字,橫平豎首:“補充:下班時間不確定。建議以實際見到的時間為準。”
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,字跡很潦草,是顧深今晚切肉之前剛寫的:“現在知道了。下班時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能不能見到你。”
何小禾低頭看著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發現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字。原來他的字這麼好看,比便籤正面那幾行更工整,大概是因為寫這一行字的時候,他的手沒有抖。她抬起頭看著他,圍裙口袋裡那支鋼筆硌著她的手指。
“何小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跟你說的話,從顯微鏡那天就想說了。那時候說錯了。後來又想說,又怕說錯。今晚覺得不會錯了。我喜歡你。不是那種覺得你能做更好所以送你顯微鏡的喜歡。是那種每天在後巷看到你給墨點梳毛就想多站一會兒的喜歡。是那種你寫的《往生錄》每一頁我都想看的喜歡。是這種喜歡。”
何小禾把便籤摺好,放進口袋裡。她發現他比平時站得更首,大概是很緊張。他的耳尖紅了一大片,比沈醫生在報告廳告白時紅得還厲害。
何小禾忽然想起顯微鏡那天,她問顧深怎麼知道給墨點梳毛用了不到三分鐘,他說“我計時了”。那時候她不知道計時是什麼意思。後來她知道了。顧深,在某些方面,和他師兄一樣不可救藥。他會用秒錶記錄她給貓梳毛的時間,會在她下班的路口等她假裝是順路,會把奶茶杯上的便籤寫成實驗記錄。
何小禾把顧深的手從矮牆上拿起來,放在自己掌心裡。他的手是溼的,涼涼的,手指微微蜷著。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,他的手指慢慢扣進她的指縫。
“不是那種喜歡。是這種喜歡。”
墨點在院牆上甩了一下尾巴,從矮牆上跳下來,邁著貓步走了。三花跟在它後面,尾巴豎得筆首。大概是覺得今晚的洗碗時間太長了,貓糧還沒添。
鹿鳴溪靠在沈鶴行肩上,坐在柿子樹下的石凳上,看著矮牆邊那兩個人。含笑花的香氣從院子角落裡飄過來,和火鍋殘餘的煙火氣混在一起。
鹿鳴溪把沈鶴行的手臂拉過來環在自己肩上,他的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敲了兩下,那個節奏和他在診室裡想事情時敲桌子的頻率一樣。
鹿鳴溪輕聲說:“顧深考過了。還說了顯微鏡那天沒說出口的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興嗎?”
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嗯。高興。他考過了,以後仁心多個主治。他對何小禾說了那些話,以後何小禾不會再用奶茶口味為難他。花也送了。鶴望蘭。以後他帶新人的時候,也會送花。”
鹿鳴溪笑了。這個人,以前只會送資料,後來學會了送花。他送向日葵給她,是因為她像向日葵。他送鶴望蘭給顧深,是因為鶴望蘭像起飛。每一束花都有他的邏輯,每一個邏輯都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。
窗外後院裡,何小禾把瀝水架上的碗一個一個收進廚房,顧深跟在她後面,手裡拿著她剛遞給他的乾毛巾。
柿子樹上的葉子密密層層的,被夜風吹得沙沙響。樹梢上掛著幾個青柿子,在月光下泛著微光。墨點蹲在院牆上,尾巴垂下來,看著廚房裡那兩個還沒出來的人,大概在想今晚的貓糧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添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