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用黑瞎子嶺最深處的百年老樹板栗，碾泥加豬油白糖手工翻炒出來的板栗糕。蘇經理，你嘗一口試試。”陸長風遞過去一根乾淨的竹籤。
蘇玉芬狐疑地紮起一塊放進嘴裡。
牙齒剛一咬合，她端著竹籤的手指猛地收緊。那股綿密醇厚的香甜在舌尖炸開，甜而不膩，帶著一股子原始森林裡獨有的山野清香，徹底碾壓了那些甜得發苦的粗糙麵點。
在八十年代初的鎮上，哪有人肯下這種血本，拿精貴純正的豬油和白糖去炒漫山遍野都有的野板栗？
“陸兄弟，你這手藝絕了！”蘇玉芬連嚥了兩口唾沫，眼底透出商人的精光。
“這東西軟糯不沾牙，老人小孩都合適。拿來當接待考察團的壓軸甜點，這排面算是徹底撐起來了！這盒板栗糕，加上那幾只野兔，你開個實在價，姐全包了。”
陸長風等的就是這句話。他靠在案板邊，豎起兩根手指頭。
“野兔算老價錢。這板栗糕費時費力，又是獨家手藝。一毛錢一塊，這一盒少說也有三百塊糕。你給三十塊錢，連盒端走。”
胖廚師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三十塊錢？這都趕上他一個月的工資了！就買一盒破板栗做的點心？
蘇玉芬卻連磕巴都沒打一下。她心裡門兒清，這板栗糕要是端上接待桌，那價值絕對不是三十塊錢能衡量的。
“成交！”
蘇玉芬爽快地拉開抽屜，點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。連著上次扣下的一筆野味尾款，一起拍在桌面上。
陸長風把錢攏到手裡，指尖快速搓捻了一遍。一共兩百三十六塊錢。
在這個幾分錢就能買一盒火柴的年代，這厚厚的一沓鈔票，對於普通家庭來說，不吃不喝攢一年都未必攢得下來。這就是一筆能讓人眼紅髮狂的鉅款。
陸長風把錢貼身揣進破棉襖最裡層的暗兜，拍了拍胸口，轉身走出了國營飯店。
日頭已經升得老高。秋日的陽光灑在鎮上這條最繁華的青石板街上，透著一股暖意。
路過供銷社大門時，陸長風的腳步突然停住了。
他雙手揣在兜裡，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，直直地盯在供銷社那扇擦得透明鋥亮的大玻璃櫥窗上。
櫥窗最顯眼的正中央，擺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。
烏黑鋥亮的烤漆車架，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反光。粗壯的車把。銀白髮亮的鋼絲輻條，車尾還帶著一個厚實寬大的鐵皮後座。
那是大名鼎鼎的“鳳凰牌”加重腳踏車，老百姓嘴裡常說的“大金鹿”。
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月，這玩意兒就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。誰家要是能騎上一輛，那在十里八鄉走道都能橫著走。
陸長風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半晌，腦子裡浮現出每次下山幾十裡山路，累得滿頭大汗的情景。這要是有了代步工具，以後送貨進城就省力多了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，大步跨進了供銷社的門檻。
正在櫃檯後頭織毛衣的售貨員翻了個白眼，手裡毛衣針沒停，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句。
“看啥看？那是上海廠剛發來的大金鹿，一百六十五塊錢，還得要腳踏車票。沒票沒錢別瞎摸，摸掉漆了你這身破衣裳可賠不起。”
陸長風從懷裡摸出那沓還沒捂熱乎的大團結，“啪”的一聲拍在玻璃櫃臺上。
“我沒票。加三十塊錢議價，這車我要了，現在就推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