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工作
嶽小鷗畢業以後來到了申城。為什麼是申城?這裡是金融中心、是內地最有錢的城市。想賺錢,當然要先了解“有錢”是什麼。她的成績、學歷背景在自己長大的小縣城是學霸,到了申城就是普通。工作並不容易,尤其在她不想靠任何關係的前提下。
剛開始找工作,每天至少面試三家。很多崗位光是看名稱、也搞不清楚是幹什麼的,一般通知面試的也不願意多溝通,所以只能一家一家的跑,一個一個的去試錯。申城說大,大不到半個首都,說小,最遠的地鐵一頭到另一端也能坐三個小時,還有很多地鐵坐不到的地方。嶽小鷗來申城兩個月,幾乎跑遍了全城。金融危機過去四五年了,但是餘震還在。這位金融碩士把金融行業各個看不懂的崗位淌了個遍。
好在,她堅持下來了,面了快半年的時間終於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,去了一家合資銀行理財子公司、運營部門。但凡做過運營的都知道,不管在哪個行業,說好聽點叫“全能”“多面手”“萬金油”,說不好聽的就是“打雜”。什麼都得懂點,很多部門都會接觸,又好像沒有特別硬的專業技能。以嶽小鷗的這個那個N商,適應和學習能力很快,工作能力在短時間內就展示出來了。只不過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。她的上司是個本地人,家庭條件不錯,但是學歷偏低。申城的本地人,尤其家裡有底的,一般追求安逸、安穩的較多,所以邊界感強、不爭不搶,用現在說法就是不卷、佛系。她這個上司卻是個例外,典型的能力跟不上野心、努力配不上壯志,結果必然會妒賢嫉能,樂於搞辦公室政治。嶽小鷗是有看人能力的,但也沒什麼辦法,平時哄著她、順著她,多說好聽的,工作自己多做點……兩人相處算是融洽。問題就出在,這種人越沒能力越喜歡錶現,有點小權利拿著雞毛當令箭的……
工作第二年,嶽小鷗接到嶽銘秘書的電話,說岳銘突發腦出血住院了。嶽小鷗只能放下手頭工作,立馬訂機票回X省。嶽銘沒趕上三公的好政策啊,那幾年飯局很多,酒喝的多不說,喝酒的場合一般吃的也高油高鹽的,腦出血這病發的也不意外。昏了三天,但沒生命危險。公務員收入雖然算不上多,但福利待遇肯定是其他工作沒得比的,看病住院、費用報銷都很省事。嶽小鷗去了主要就是給手術簽字、陪護。
上司平時欺負嶽小鷗習慣了,活都是她幹,突然臨時請假人不在,很多工作她根本做不來。但礙於面子,她不想讓別人知道,就自己偷偷幹了,這下可好,一個重要資料搞錯了……金融工作,資料最重要!任何工作流程都有交叉崗位覆核,她的失誤不至於帶來直接的嚴重後果,但也耽誤了一些時間,帶來了客戶差評。嶽小鷗人畢竟在醫院,再敬業也不至於放著昏迷的父親不管,還能顧得上關注工作。於是,上司把自己乾的好事,巧妙的推給了嶽小鷗。其他人不知道,一個部門的都自知肚明。出來工作嘛,很難遇到誰帶著俠義精神站出來發聲的,大家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。
嶽小鷗回去工作一看,辦公桌大大的“處分通知”。莫名其妙。她用最快速度瞭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,接著找更高的領導溝通,找人事部門溝通……幾番溝通下來,她也看明白了,大家都瞭解真相,不過是比起那個上司,覺得她更好說話、更好欺負罷了。甚至他們覺得嶽小鷗可能平時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上司,才帶來了今天的情況,還反過來安慰和指導她,大意就是叫她“夾起尾巴做人”嘛……人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,不遇到小人的可能性太小,總不能因為遇到小人懷疑自己吧?嶽小鷗咽不下這口氣,決定離職。
說回嶽銘的病。他這一住院,嶽小鷗先是陪護了一週,回去趕上小人問題,工作辭了,暫時空一些,就安排工作日面試、週末飛回去看父親。三週的時候,嶽銘有所好轉,自理啊、說話啊,都基本恢覆正常。他跟女兒難得的交流了一番。
“我已經好多了,你不用再來回跑了。有件事,我先斬後奏,需要跟你彙報。這幾年你不在家,我也幾乎沒回去過,家裡一直空著,都是親戚誰有空就去幫忙打理下。我思來想去呢,兩個月前,把房子賣了。過幾年退休,我打算就在省城找個養老院住。雖然沒做出什麼成績,但也盡力了,總能厚著臉皮享受一些優待吧。看病,養老,這些都不用你擔心。
你恨我是應該的,因為我也恨自己。但不管以前怎麼樣,我們都回不去……只能向前看。活著的人還得活著。房子錢我存在這張卡里了,也添了一點。你一個人在外面很不容易,爸爸也不是沒經歷過。有錢傍身,多少踏實點。懶得理我也沒關係,有重要的事能通知我下就行。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嶽小鷗頭一次聽嶽銘講這麼多話,也不知道回什麼好,接過了銀行卡,“謝謝,爸”,算是領了他的情。
順便說一下蔣蘭的情況,畢竟還得接著當傳話筒。她的學歷性質類似國內專升本,先讀一年語言,又讀一年本科,所以早於嶽小鷗一年回的國。她家裡也有些底氣,父母都是體制內的,她隨著家裡安排回了X市、進了體制內。
十多年,生活方式的變化很大。那時,國內外聯絡可以直接在開通國際長途的座機打電話,比較貴。也開始有網路電話了,類似駭客外掛?費用相對低一些,但應該不合法的,通常用幾次就會被下架,有時運氣不好付了費卻打不通。國外開始普及社交軟體,類似wechat那種,H國流行的叫talk,平時發信息和打電話都很方便。國外的人跟國內聯絡,還可以用qq,但當時qq詐騙特別多,騙的手段也很簡單粗暴:用病毒盜取密碼,假裝本人跟親戚朋友聊天借錢,一經發現就清空通訊錄。嶽小鷗和蔣蘭都遇到過,沒有經濟損失,但也沒了qq。所以蔣蘭回國之後和嶽小鷗也就斷聯了。嶽小鷗第三次回X省探病,走之前試著聯絡了蔣蘭,好在她家的座機還沒撤掉,一下子就打通了。那年,微信開始普及,兩個人互加了新的聯絡方式。
既然聯絡了蔣蘭,那肯定用意不在她身上。嶽小鷗要了嚴夏的電話和工作地點。她真的去了,只是躲在大門側的角落裡。等了可能一個小時吧,瞄到了想見的人,那一瞬間,忍不住拿起了手機,在響之前結束通話了……號碼還是那個號碼,不知道人還是不是那個人……她決定只是遠遠看著。父親重病,工作未知。見了又如何?
人最想要什麼,就會被什麼折磨得最狠。感情如此,事業也如此。也可以反過來說,一個人更重視、在意什麼就要為什麼而付出更多。
嶽小鷗回申城之後,又是兩年前每天全城跑面試的狀態。有了前車之鑑,她能判斷什麼樣的公司更適合自己。找了一家創業公司,主要做基金管理和基金銷售的。她入職的時候公司不到十個人,做的工作很多很雜,工作日加點、休息日加班,沒人壓榨,是她自己要這樣做的……收入倒是還可以。
很多人覺得學歷高些,坐在需要高高仰視的玻璃寫字樓裡,沒有風吹日曬、乾乾淨淨的,這種工作很體面、很輕鬆?工作本不應該有高低貴賤,就是都一樣。如果用在什麼容器裡待著來劃分人的高低貴賤,那不就是把人當了動物園裡的動物?裝修好,所以門票貴點?偏體力的工廠工人,也總有人效率高、有人效率低吧?同樣是不同的人單位時間內拿不同結果;有人可以吃苦上夜班,也可以和同崗人產生收入差距。
內驅力高的人放在任何環境裡都會比其他人更努力、更優秀。高樓大廈裡的爭鬥,玻璃房裡的骯髒,遠比肉眼能看到的掃個大街、倒個垃圾帶來的灰更大、人更傷。所以,所謂的高收入、低收入,一定是和付出成正比的。公平都是相對的,申城如果都沒有公平可言,我國的經濟不可能發展這麼快。嶽小鷗要的就是申城的公平,賭的就是自己能總比別人更努力一點。
結果也是有的。三年後,她申請了人才引進,算上嶽銘之前給的、購入了不動產。那一年,她剛滿30,結果就是比一般人拿的快。小縣城人能想象得到的所謂“社會精英”,不外乎就是這個樣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