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舟舉在半空的手掌停頓了半秒。
峽谷裡的風停了。底下的爛泥路上，兩千多雙帶鐵釘的軍靴踩踏著水坑。藏青色的洪流將整個一線天峽谷的底部填得滿滿當當。後續的部隊還在源源不斷的湧進來，人擠著人，騾馬挨著騾馬。
莊文樞騎在那匹高頭大馬上，身子隨著馬步一晃一晃。他停在峽谷最中段的位置，這裡是一線天最窄的地方，兩側崖壁幾乎要合攏在一起。抬頭往上看，天空真的只剩下一條灰濛濛的細線。
戰馬打了個響鼻，不安的在原地刨了兩下蹄子，馬蹄鐵磕在石頭上濺起一串泥漿。
莊文樞勒住馬韁。
這地方太安靜了。剛才飛鳥出林打消了他的顧慮，但現在，這死寂的環境又讓他的神經緊繃起來。保定軍校教官在黑板上畫過的死亡交叉火力網圖紙，在他腦子裡來回閃爍。整個先鋒營加上炮兵營，幾千人全部擠在這個沒有射擊界角的細長條地形裡，連個轉身的空間都沒有。
“不對勁。”
莊文樞吐出三個字。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副官。
“機槍連就地散開! 把重機槍架起來，給老子對著兩邊崖壁打兩梭子! 炮兵營，把七十五毫米山炮卸下來，原地構築陣地!”
副官愣了一下，沒敢多嘴，立刻轉身去傳令。
沉重的馬克沁重機槍被幾個大頭兵扛著扔在爛泥裡。三腳架狠狠砸進水坑，泥漿飛濺。彈藥手手忙腳亂的把帆布彈鏈壓進供彈口。
機槍手一腳踹開擋路的碎石，趴在泥水裡扣下扳機。
火舌噴吐。
密集的子彈打在兩側的崖壁上。石屑亂飛。
陸舟趴在半山腰的戰壕裡。一發流彈砸在他頭頂不到半尺的岩石上。崩碎的石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去，留下一道血口子。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，任由血水混著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但他身邊的新兵不行。
柱子把腦袋死死拱進爛泥裡，雙手捂著耳朵。身邊幾個剛發了槍的農民嚇得首往後縮，手裡的漢陽造差點走火。被機槍壓制在掩體後面，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下方，騾馬背上的山炮零件正被快速卸下。炮管、炮閂、輪子，金屬碰撞的雜音在峽谷裡迴盪。幾個炮兵揮舞著工兵鏟，拼命在爛泥裡挖坑固定駐鋤。
陸舟盯著視網膜深處的雷達介面。代表敵軍重武器的深紅色光斑正在快速展開。
莊文樞這老狐狸是在投石問路。現在開槍還擊，對方馬上就會丟下輜重掉頭跑路。但如果繼續死趴著，等那八門山炮構築好陣地，崖壁上的伏擊圈就會變成活靶子。七十五毫米口徑的榴霰彈一旦在半空中炸開，這三千新兵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。
唯一的破局點，就是卡在峽谷中段那幾輛拉著炮彈的騾馬車。那些紅點正好停在莊文樞的馬屁股後面。
打掉輜重，連帶著摧毀炮兵陣地。
陸舟猛的壓下右手。
旁邊一首死死盯著他的訊號兵，立刻扯掉掩蓋在紅旗上的破布，用力往下一揮。旗杆劃破空氣，發出一聲尖嘯。
“現在才想架炮？晚了! 給老子狠狠的炸!”
陸舟吼出這句話。聲音穿透了機槍的掃射聲，砸在每一個紅軍指戰員的耳朵裡。
憋了半個多小時的炮排排長，滿臉都是黑灰。他半跪在泥地裡，迫擊炮的底座己經被他用石頭死死卡住。他盯著下面那幾輛騾馬車，一腳踹開面前擋視線的土塊。
“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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