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兒要這麼貴的價錢!”趙蕎聞言一驚,當即蹙眉還價,語氣實打實的農家爽利,“你這牛車又不是專門只拉俺們兩個人,沿途總要順路捎人的,哪能要這麼高的價?”
嬸子雙手叉腰,一臉不好商量的模樣,態度強硬:“今天去往冬啟的人本就少,路途遠,天黑前還到不了,夜裡還得在外頭歇上一晚,折騰得很,不這個價俺不跑這一趟。”
趙蕎討價還價的本事素來老練,分毫不讓,順勢就擺出要走的架勢:“不去冬啟,沿途村鎮也都有人搭車,你跑一趟遠路,總比在這兒乾等客人強。俺們兩個人一共給五十文,你願意拉俺們就走,不願意俺就去別家問問。”
說罷,她二話不說,伸手輕輕拉著沈清辭轉身就要往別處去,姿態乾脆,半點不拖沓。
那趕車嬸子一看這架勢,生怕到手生意飛了,連忙著急招手喊住她們:“回來回來!你這小丫頭片子嘴還真厲害,會還價得很!行了行了,俺拉你們就是了,按你說的價!”
趙蕎立馬轉過身,臉上瞬間轉陰為晴,笑得眉眼彎彎,嘴甜得很:“俺就看嬸子心善爽快,是個厚道人,方才俺一路看下來,第一眼就認準嬸子的車了!”沈清辭站在一旁靜靜看著,心底暗自驚奇,方才還寸步不讓、分毫必爭的模樣,轉眼就能笑得熱忱親近,變臉之快,實在鮮活又有趣。
“行了行了,別淨說好話哄俺。”嬸子擺了擺手,笑著打趣一句,隨即拍了拍牛車車板,“俺還要再喊幾個順路乘客湊湊數,你們要是願意在這兒等就等著,要是想去別處買些東西置辦物件,就先交點定錢,別待會兒人走了找不到你們。”
趙蕎立馬會意,利落掏出五文定錢遞過去:“嬸子放心收著,俺們去集市上再買點路上要用的東西,一會兒鐵定回來,絕不耽誤發車。”
嬸子收下定錢,立馬站在車旁高聲吆喝起來:“冬啟方向立馬發車啦!還差幾位,要走的趕緊上車咯!”但凡這般當眾吆喝,就說明車上已有乘客打底,很快就能湊齊人出發,著急趕路的、想圖便宜搭車的,都會聞聲過來詢問。
另一邊,趙蕎牽著沈清辭又在集市裡逛了一小圈,貼心置辦了路上所需吃食乾糧,又買了兩個結實耐用的水囊,怕沈清辭路途坐車煩悶、口舌發苦,還特意挑了一小包清甜蜜餞,揣在懷裡備著給她解饞壓味。兩人腳步匆匆,不多時便折返回到牛車旁,此時車上已經坐了兩名順路乘客。她們趕緊抬腳上車,找了處相對寬敞安穩的位置坐好。嬸子見人已到齊,不再多等,翻身坐上趕車位置,揚鞭驅牛,牛車緩緩晃動著車輪,慢悠悠駛離集市,一路往城外趕路。路上但凡遇見路邊招手要搭車的路人,嬸子都會順勢停下捎上,多添幾份收入。
路途漫漫,車行平穩趕路,趙蕎性子活絡,怕一路沉悶無趣,便主動和趕車嬸子東拉西扯閒話嘮嗑,熟絡起來:“嬸子,你怎麼想著出來趕牛車跑遠路?這外頭荒路也多,你一個人在外頭奔波,就不怕嗎?”尋常趕車跑遠路的多是壯年男子,女子做這營生的極少,她心底著實好奇。
嬸子握著牛鞭,爽朗大笑,語氣豪氣十足:“你可別小瞧俺一個婦道人家!俺車上隨身帶著刀子,真要是遇上不長眼的敢欺負人,俺這一身幹活練出來的牛勁,絕不讓任何人討到半點便宜!”
沈清辭坐在一旁,聽著這話,眼底泛起幾分讚許,忍不住輕聲開口誇讚,言辭溫和有禮:“嬸子真是巾幗不讓鬚眉,心氣膽識都非同一般。我們能坐上嬸子的車趕路,一路上有您庇護,倒是我們的福氣。”
嬸子雖聽不太懂這些文縐縐的詞兒,卻也知曉這是好話,笑得愈發開懷:“你這小丫頭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,說話就是好聽,誇得俺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幾人一路閒聊說笑,時光倒也過得飛快,路途枯燥散去大半,就連牛車周遭縈繞的牛糞腥氣、塵土異味,似乎都淡去了不少,沒那般嗆人難受。
趙蕎時刻惦記著沈清辭身子嬌弱,怕她坐車口乾舌燥,屢屢輕聲問她要不要喝水。沈清辭每次只小口抿幾下潤潤喉,便剋制著不再多喝。趙蕎瞧著心生疑惑,不懂她為何放著水不喝,刻意委屈自己。
沈清辭察覺到她的疑惑,微微傾身,湊近她耳畔,用氣聲輕聲細語解釋,語氣帶著幾分難言的彆扭與矜持:“水喝多了難免要如廁,這荒郊野嶺路邊四下空曠,無遮無擋,終究多有不便。”縱然當年流放前來此地時,路途艱苦,也曾在野外湊活過,可她骨子裡的矜持體面早已刻入骨髓,心底始終彆扭抗拒,如今能避免,便儘量不想那般將就難堪。
趙蕎聞言瞬間瞭然,連忙點頭會意。她雖是鄉間粗養長大,不拘小節,卻也知曉野外如廁何等尷尬難處。今早出發前,兩人還特意挑了帶茅廁的早飯鋪子,特意借地方收拾妥當,就是為了路上少些麻煩。
可牛車一路顛簸搖晃,車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稻草墊底,坐久了渾身發硬發酸,車身異味也始終縈繞不散。趙蕎怕沈清辭坐得難受憋悶,連忙從懷裡摸出一粒蜜餞,悄悄遞到她手邊:“那你別喝水了,含顆蜜餞壓壓味道,嘴裡甜絲絲的,坐著也能好受些。”
沈清辭淺笑接過,將蜜餞含入嘴裡,清甜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,驅散些許路途煩悶。她又湊近趙蕎耳邊,柔聲寬慰:“無妨,三年前我流放過來時,日子比這苦上數倍,如今這點顛簸,我受得住。”話雖如此,她卻也沒有辜負趙蕎的貼心好意,安然含著蜜餞,心頭暖意融融。
趙蕎聽了這話,心裡稍稍踏實下來。沈清辭又悄悄湊近她耳畔,輕聲問道:“你怎麼不吃?就只顧著給我?”
趙蕎本想說這蜜餞價錢不低,她平日裡素來節儉,壓根不捨得吃。可轉念一想,自己若是實話實說,沈清辭定然也捨不得再吃,反倒辜負了一番心意。她便不再推辭,也拿出一顆放進嘴裡,陪著沈清辭一同慢慢含著,甜意入心,路途顛簸,也彷彿沒那麼難熬了。
第24章
暮色垂落,殘陽貼著遠處平緩的山脊緩緩下沉,漫天柔光泛黃,將沿途土路染得溫潤。好在今日不必露宿荒郊,牛車趕在天色徹底暗透之前,順利抵達一座安靜小鎮。鎮上屋舍錯落,街邊燈籠次第亮起,零星燈火驅散暮色寒涼,比起荒無人煙的野地,多了幾分安穩人煙。
趙蕎牽著沈清辭,尋了一家門面乾淨、價格實惠的小客棧。櫃檯前,她乾脆利落開口,只要了一間客房。她心中盤算明晰,如今兩人錢財來之不易,能省則省,沒必要多花冤枉錢另開一間;而沈清辭本就對陌生的外界心存怯意,孤身在外,夜裡難免不安,聽見只開一間房,非但沒有半點異議,心底反倒悄悄鬆了口氣。有趙蕎在身側,哪怕方寸小室,也比獨自一人獨處要安心許多。
屋內陳設簡單樸素,桌椅床鋪雖不算精緻,卻打掃得乾淨整潔,沒有半點雜塵異味。昨日在城牆根下一夜未得安睡,一路車馬顛簸,兩人皆是身心俱疲。溫熱的洗澡水送入屋內,氤氳水汽漫開,驅散了滿身塵土與路途寒意。熱水浸過皮肉,渾身筋骨都舒緩開來,疲憊席捲全身。
兩人躺在同一張床榻上,被褥乾淨柔軟。夜裡靜謐無聲,連窗外風聲都輕緩柔和,唯有彼此均勻輕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處。起初貼身相靠,二人都隱隱有些拘謹僵硬,心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可連日奔波實在耗神,睏倦層層疊疊湧上來,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,不消片刻,便雙雙沉入安穩夢鄉,睡得沉沉無擾。
次日天光微亮,晨霧薄薄籠罩著整座小鎮,空氣清冽乾爽。兩人早早起身,洗漱整理妥當,將隨身攜帶的兩隻水囊全部灌滿涼水。走出客棧,街邊早點鋪子已然熱氣騰騰,白霧嫋嫋,裹挾著麵食香氣瀰漫街巷。二人簡單吃過早飯,又順手置辦了些乾糧糕點,備好路上充飢,一切收拾妥當,便快步走向街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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