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錦看著她。
“但,但是!”阿遲又直起腰來,理直氣壯:“皇后的奇病,若是連阿遲也看不了,那還有誰能行?阿遲瞧病開方只需一盞茶的時間,保證瞧完就回來,一刻也不耽誤,絕不讓師傅擔心!”
溫錦沒點評她的狂妄發言,視線已經收回來,將那頁皺著的書頁翻了過去,頭也不抬。
“不行就是不行,搓你的藥丸去。去,去。”她擺擺摺扇,趕蚊蟲一樣。
餘光瞥見她的徒兒站起身來。她剛要鬆一口氣,只見一頁黃燦燦的什麼東西就輕飄飄放在了她的書頁之上。明明已是傍晚時分,卻差點閃壞了她的眼。溫錦眼皮一跳,正要發作,阿遲便飛快地將那頁黃燦燦的紙拿開了。
搖椅也沒心情晃了,她立起身子,膝上隔著的書往旁邊的小桌上一甩。
這個孽徒,溫錦咬牙切齒地抬頭瞧著她。她倒是手快腳快的,這是什麼時候揭的榜?!是她們在那茶樓歇息、趁自己去問老闆死纏爛打討了壺酒時?還是回來路上、趁自己同那前日剛醫好的瘸腿老者寒暄時?
偏偏阿遲還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,雙手高高捧著那頁皇榜,此刻看上去竟然頗為無辜:“我已同那皇宮來的侍衛小哥說定了,今晚便進宮。此番只是告知師傅。”
好一個“只是告知師傅”!
溫錦沒處撒氣,攥著摺扇的手將那扇柄捏得咯咯響。
仔細想想,自己這徒弟今年也已二十有一,這個年齡如她願意,也早該出師了。可是最終仍是逃不過入宮麼?她們此行來西京,本來只是尋一本珍稀醫書,這才待了三五日,怎麼就那麼剛好遇到朝廷張榜懸賞了呢,偏又是瞧病這茬兒——她這就愛到處找事的傻徒兒又怎會錯過?莫非真是時也命也?
可偏偏是要給那皇后瞧病……溫錦深深呼吸,努力壓制內心波瀾,不願再往下想。她知道自己無法更多糾纏,畢竟皇榜已經揭了,皇家侍衛就在外頭等著,不去便是欺君,她還能帶著阿遲出去逃命不成?
再看看阿遲,還是那般面無表情,看起來十分嚴肅冷靜,可溫錦知道她這徒兒心裡估計早已炸開花了!阿遲確實是個有天賦的小神醫,十四五歲便在靈州遠近聞名,也正因此,一般病症漸漸讓她失去興趣,這幾年來她便越發將心思放在各種疑難雜症上。溫錦帶著她走南闖北這些年,看得越發清楚!
……只是有些事,終究不能全怪阿遲。
罷了。溫錦轉念又想,就阿遲這莽撞性格,想必無法在那規矩森嚴的皇宮中待許久,自己也許沒必要太過擔心。只要不去衝撞最上頭那位,大約很快就會被放回來了。畢竟那神醫丁笑是自作孽才丟了性命,後來兩位揭榜進宮的神醫,不都全須全尾地給放出來了麼?
溫錦這樣寬慰自己幾遍後,終於從搖椅上站起來,抬手摸了一把阿遲的腕子,定定神,拽起她就往屋裡頭走,邊走邊說:“你去叫那皇宮來的侍衛再等你一柱香。”
“他倒不急。師傅這是要?”
溫錦已經在她的小屋裡點起了那氣味怪異的薰香。
“去床上盤腿坐好。閉上眼。深呼吸。”
阿遲一一照做。此香名為“舒骨香”,從小到大師傅隔上一段日子就會這樣做一次,幫她舒展筋骨和安神靜心,這些年來她已經太習慣了。全身放鬆的半夢半醒間,她總覺得腦中少了什麼,那一個晃神她似乎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進宮了,但睜開眼看到手邊的皇榜,她便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來。
溫錦見阿遲睜眼清醒,便熟練地滅了那香。殘餘灰燼,她手掌一拂,便一把攏了去。溫錦想了想,最終還要給阿遲定個期限,讓她有點緊張感才好:
“我會在此等你兩日。兩日過了,我便會離開西京,你就算之後出來,也莫要再尋我了。”
阿遲奇怪地看著她:“師傅好生奇怪,阿遲說了,一盞茶的時間便能回來。”她說著又低下頭,發現溫錦竟還牢牢捏著她的腕子,她輕輕晃了晃,難以置信地誇張道:“哇,師傅該不會是捨不得我吧!”
溫錦鬆了手,轉過身去才衝她擺了擺手。“去罷去罷。快些去便能快些回。”
“那我就去啦師傅!”
阿遲一下子跳下床,拎著她的小藥箱,一溜煙就沒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