鑿到第三天黃昏，山岩跟前己經橫七豎八倒了一片人。灰褐色的巖壁被曬得發燙，石斧磨得捲了刃，木楔子崩得滿是碎裂紋，壯丁們的手上全是翻著紅肉的口子，指甲掀了半片，混著石粉粘在血痂上，稍微用點力就鑽心疼。邊上幾個懶漢靠在背陰的巖壁下，抱著膝蓋打盹，半天不肯伸手遞一塊石頭。反正族裡老規矩，東西人人有份，幹多幹少都一樣，誰也不會說啥。以前糧水充足也就算了，如今連喝口水都要拼命，早有人心裡憋了一肚子火，只是沒由頭髮作。
阿狗靠在冰冷的巖壁上，眼睛紅得像浸了血，三天三夜沒合過眼。每一道鑿痕的位置都是他標出來的，系統顯示的暗河脈路，就藏在眼前這層薄巖後面，最多還差兩尺。他首起痠麻的腰，抹了把臉上的石粉，嗓子啞得快發不出聲。
“再加把勁，就差這層石頭殼了，水就在後面。”
話音剛落，就有人“哐當”一聲扔了斧子，蹲在地上吐了口帶沙子的唾沫，滿臉不耐煩。這人是夸父烈的堂弟，三天裡躲躲閃閃，搬的石頭還沒女人多。
“鑿鑿鑿，鑿三天了連點潮氣都沒見著，純純瞎耽誤功夫。要我說早回去聽大長老的，殺幾個流民祭天，老天自然下雨，哪用受這份罪？”
旁邊叫石墩的壯丁噹場就炸了。他手掌磨得血肉模糊，連裹手的獸皮都粘在了傷口上，聞言猛地站起身，斧子往地上一砸，震得石屑亂飛。
“你他媽還有臉說？這三天你搬過十塊石頭沒有？我們在前面玩命，你在後面躲陰涼，等真出了水，你還有臉湊上來喝？”
那人梗著脖子嚷嚷，半點不怵。
“族裡的規矩！人人有份！憑啥我不能喝？都是族裡的人，還能分出高低貴賤來？”
阿狗沒功夫搭理這茬，抄起手邊最重的石斧，憋足渾身力氣，照著系統標記的裂縫正中狠狠砸下去。一下，兩下，第三斧落下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巖壁裂開一道細縫，冰涼的水珠先噴了出來，濺在人滾燙的臉上，涼得人渾身一哆嗦。
“水！真的有水！”
有人尖著嗓子喊了一嗓子，所有人都忘了累，齊刷刷湊了上來。
緊跟著裂縫越擴越大，渾濁的水流順著石縫往外湧，越流越急，最後“轟”的一聲衝開半面薄巖，白花花的水柱砸在底下的石坑裡，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全場瞬間炸了鍋，眾人嗷嗷叫著往上衝，有人趴在地上把臉埋進水裡猛灌，有人捧著水往乾裂的胳膊上澆，哭聲、喊聲混在一起，震得山壁都嗡嗡響。
剛才還撂挑子的懶漢衝得最快，一把推開身邊的老人，就要往最前面擠。
石墩伸手就把他薅著後領拽了回來，胳膊上青筋繃得像麻繩。
“滾開！幹活的時候不見你，喝水你跑第一？今天這水，就沒你的份！”
周圍沒人替懶漢說話。誰幹得多誰在混，大家都看在眼裡。以前獵物多、水夠喝，混日子也就混了，如今大旱連年，每一口水都是救命的，誰也不想讓偷懶的人白佔自己玩命換來的活路。有人跟著喊：“對！憑啥讓他白喝？想喝自己鑿去！”
阿狗站在水流邊上，看著亂糟糟的人群，心裡透亮。傳了幾百年的公有制，早就走到頭了。資源夠的時候，平均分配能抱團活；資源不夠的時候，再搞平均，就是寒了實幹人的心，養了一堆懶骨頭，最後全族都得跟著死。
不知道是誰先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去，額頭結結實實磕在溼泥地上。緊跟著一個接一個，滿山的族人都跪了下來，對著湧水的山岩，也對著站在水邊的阿狗，磕得滿臉是泥。
“是阿狗救了我們！”
“他是山神派來的活菩薩！”
呼聲一浪高過一浪。人群最後面，大長老和夸父烈站著沒動，臉色鐵青得像塊臭石頭，攥得拳頭咔咔響。他們擺弄了半輩子祭天儀式，攢了半輩子威望，竟不如阿狗三天鑿出來的一汪水管用。
阿狗往前走了兩步，抬手示意眾人起身，聲音不大，卻壓過了所有喧鬧。
“都起來。這水不是神仙給的，是我們一斧子一斧子硬鑿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後落在那些偷奸耍滑的人臉上，話說得半點情面不留。
“從今天起，族裡的規矩改了。水和糧，先給出力幹活的人，多幹多得，少幹少得，不肯幹的，就別想伸手白拿。誰能找到水、打到糧，能帶著大家活下去，誰就說話算話。”
底下靜了幾秒，緊接著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。實幹的人早就盼著這一天，老弱也明白，只有讓能幹的人多拿，他們才能跟著有活路。只有大長老幾個人，臉白得像死灰。他們清楚，就這一句話，傳了幾百年的老規矩，碎了。
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見水的狂喜裡時，山腳下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留守部落的一個半大孩子連滾帶爬衝上來，臉白得像紙，喘得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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