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狗帶著人往部落猛跑,褲腿上沾的泉水還沒幹透,山風捲著沙土打在臉上,疼得像小石子砸。三十多個鑿山的壯丁跟在後面,個個渾身石粉,手上的血痂裂了又滲血,卻沒人喊疼,全憋著一肚子火。三天賭約剛滿時辰,大長老就急著綁人祭天,擺明了是輸不起,要拿阿花的命保自己的臉面。路邊的荒草曬得一碰就碎,土路上浮起半尺厚的灰,遠遠就能望見部落土坡上冒起的黑煙,那是祭壇燒起來了。
祭壇壘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,全是撿來的亂石和乾柴堆的,兩丈多高,上面擺著豁口的陶碗、啃乾淨的獸骨,被煙燻得黢黑。阿花被粗藤反綁在木柱子上,頭髮散下來遮了半張臉,嘴角破了點皮,卻挺著腰沒低頭。大長老裹著件拼縫的獸皮長袍,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木杖,閉著眼搖頭晃腦地念咒,腳邊擺著半盆沒動過的粟米粥——這是祭天的供品,等儀式完了,全進他自己肚子。夸父烈挎著石刀站在旁邊,斜著眼掃過底下的族人,一臉的志在必得。
“都給我住手!”
阿狗的吼聲從人群外炸進來,啞得像砂紙磨石頭,卻震得全場瞬間安靜。他扒開人群大步往裡闖,身後的壯丁們呼啦啦跟進來,個個帶著股剛從石頭堆裡滾出來的狠勁,邊上的族人嚇得趕緊往兩邊退。
夸父烈臉色驟變,往前跨一步擋住路,手按在石刀把上。
“阿狗!祭壇重地也敢亂闖?你想觸怒天神,害死全族嗎?”
阿狗連眼皮都沒抬,抬手就把夸父烈扒到一邊,力氣大得讓他踉蹌了兩步。他走到柱子跟前,攥住粗藤使勁一扯,拇指粗的藤條“啪”地斷成兩截。阿花看見他,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卻咬著牙沒哭出聲。阿狗把她護到身後,轉過身盯著大長老,眼神冷得像山底的寒石。
“三日賭約,我說到做到。後山巖壁後頭鑿出暗河了,水量夠全族喝到入秋。你祭了十幾年天,燒死過七個族人,下過一滴雨沒有?”
這話一落地,底下的族人當場就亂了。跟著去鑿山的家屬最先哭出聲,跟身邊的人說自家男人三天三夜沒閤眼,手掌磨得能見骨頭。有人往前擠著問真假,有人往後山的方向望,之前還跟著磕頭的幾個老人,也慢慢首起了腰。大長老猛地睜開眼,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,把木杖往地上狠狠一頓,砸得塵土飛揚。
“一派胡言!後山全是死石頭,自古就沒出過水!你分明是妖言惑眾,故意破壞祭天,就不怕天神降罪,讓全族都跟著你遭殃!”
石墩往前一站,“啪”地把水囊摔在地上,清凌凌的水順著乾土縫往裡滲,眨眼就溼了一大片。他舉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,指著大長老的鼻子吼,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個部落。
“你自己瞎了不會看?這是不是水?我們三十多號人在山上玩命的時候,你在窩裡躺著吃粟米;我們手上的肉磨爛的時候,你在這琢磨著燒活人。以前族裡東西平均分,你憑著個祭天的名頭,啥活不幹先挑最好的糧、最清的水,我們認了,以為你真能求來雨。現在呢?水是我們一斧子一斧子鑿出來的,跟你那破祭天半毛錢關係沒有!”
這話像把刀子,首接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。公有制的規矩傳了幾百年,早年獵物多、水夠喝,平均著分沒人說啥。可大旱一來,資源越來越少,幹活的人越來越累,不幹活的照樣吃香喝辣,誰心裡沒憋著氣?底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,從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指責,看大長老的眼神從敬畏變成了鄙夷。
“可不是嘛,每次分糧他都先挑滿的!”
“祭天祭了這麼久,越祭越旱,純純騙人!”
大長老臉一陣白一陣青,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指著石墩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。夸父烈見狀就要拔刀,回頭想叫護衛隊的人動手,卻見身後十幾個護衛站著沒動,眼神躲躲閃閃的。這些護衛平時也歸夸父烈管,可這些天跟著阿狗挖井修池,心裡清楚誰真能讓大家活下去。真鬧起來,沒人願意替大長老的面子賣命。夸父烈咬得後槽牙首響,只能悻悻地把刀收了回去。
阿狗掃過全場,抬了抬手,喧鬧聲立刻停了下來。
“從今天起,誇族不搞祭天那套虛的。能不能活,看我們自己的手。能找水的、能打獵的、能存糧的,幹得多就拿得多。只會裝神弄鬼、躺著白吃的,族裡不養閒人。”
底下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。大長老看著沒人再搭理他的祭壇,看著滿地沒人肯撿的祭器,手裡的木杖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他守了一輩子的權威,靠著老規矩佔了一輩子的便宜,就這麼被一汪清水衝得稀碎。他踉蹌著後退兩步,在族人的目光裡灰溜溜地鑽進了自己的窩棚,連頭都沒敢回。
鬧劇散了,族人圍著阿狗嘰嘰喳喳,臉上終於有了活氣。阿花攥著水囊站在一邊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阿狗剛要開口說後山泉水的分配規矩,就看見老族長的小孫子連滾帶爬地從坡上跑下來,哭得滿臉是淚。
阿狗心裡猛地一沉,預感到要出事。
那孩子撲到他跟前,抓著他的胳膊就哭,一句話讓全場的喜氣瞬間凍住。
“阿狗哥!快回去!我爺爺……我爺爺快不行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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