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裡的風捲著幹沙土,拍得獸皮窩棚嘩嘩響。阿花首挺挺躺在鋪了乾草的地上,臉紫得像凍透的山果,嘴唇烏青,胸口半天才能微微起伏一下。小徒弟阿草蹲在旁邊,攥著她冰涼的手掉眼淚,連哭都不敢大聲,怕亂了人心。周圍的族人三三兩兩蹲在土坡邊,草根早挖光了,糧袋癟得貼在一起,個個面黃肌瘦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多少。坡上的窩棚高低錯落,能幹的青壯搭得又高又結實,鋪著厚獸皮;體弱的老人孩子擠在漏風的破棚子裡,跟以前全族都一樣破的時候,早就不是一個模樣了。
老歪蹲在糧堆邊上瞅了半天,見護衛隊走神,伸手就去扯糧袋的麻繩。
“都什麼時候了還守著破規矩!按祖宗傳下來的法子,糧食人人均分,有飯同吃!憑啥他們青壯頓頓吃乾的,我們老弱喝稀的?”
大石拎著石斧幾步跨過來,一把攥住老歪的手腕,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。
“祖宗規矩?挖草根的時候你天天躲後頭偷懶,交上來的全是老硬根子,嫩的全私藏懷裡,怎麼不提祖宗規矩?糧是青壯玩命打獵、玩命開路攢下來的,想均分,先把欠的活補上再說。”
老長老拄著柺杖顫巍巍走過來,鬍子上沾著沙土,滿臉皺紋擰成一團。他張了張嘴想勸兩句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活了快六十年,守了一輩子人人均等的老規矩,可自打定下多勞多得,大夥幹活反倒比以前起勁十倍,存的糧也更多。真要退回去均分,只怕偷懶的人更多,全族都得餓死。道理他懂,可心裡就是堵得慌——好好的一族人,怎麼就分出三六九等了。
林子邊上忽然傳來腳步聲,很慢,很沉,踩在枯葉上沙沙響。
眾人扭頭一看,阿狗一瘸一拐走了回來。左胳膊的獸皮撕得稀爛,血順著指尖往下滴,在黃土上印出一串暗紅色的印子,懷裡緊緊揣著草藥包。他臉白得像紙,可眼神依舊亮得嚇人,掃過全場,剛才還吵吵嚷嚷的營地瞬間靜了下來,連老歪都下意識縮回了手。
阿狗蹲下身,把熬好的藥汁一點點喂進阿花嘴裡。藥喂下去沒多久,阿花猛地咳了一聲,吐出口黑血,呼吸倒是穩了些,可眼睛還是緊緊閉著,半點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。
“臨時採的草藥壓不住毒。”阿狗抹了把臉上的血,聲音發啞,“要根治,得找山澗懸崖陰面的百年老藤根。三天之內找不到,毒素侵進臟腑,人就沒了。”
底下立馬響起小聲的議論,有人偷偷撇嘴,有人互相遞眼色。
“懸崖上找藥?那不是玩命嗎?熊族還在後面追著,不如趕緊往西走,別為了一個人搭上全族的命。”
說話的聲音不大,可不少人偷偷點頭。擱以前族裡有人出事,全族拼著命也要救,那是因為人少,都是沾親帶故的,少一個人就少一份力氣。現在不一樣了,幾百號人,誰都覺得少一個醫婆不算啥,犯不上跟著冒險。公有制那套同生共死的說法,在活命的算計面前,薄得像張枯葉,一戳就碎。
阿狗沒搭理那些閒話,抬頭看向大石,語氣斬釘截鐵。
“你帶大部隊連夜往西走,順著山澗繞開熊族。按之前的規矩來,多勞多得,別讓偷懶的佔便宜,隊伍就散不了。”
大石立馬搖頭,說太危險,要去一起去,不能讓首領孤身犯險。
“不行。”阿狗擺了擺手,“全族不能沒人主事,你得穩住人心。我帶兩個手腳麻利的去找藥,找到就追上你們。”
當夜月亮埋在烏雲裡,山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山風捲著野獸的腥氣飄過來,深處隱隱有低沉的獸吼,不知道藏著多少危險。阿狗別上石斧,揣了半塊乾糧,站在窩棚邊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阿花。他心裡清楚,這趟進山不止要找藥,還要避開熊族的追兵,九死一生。旁邊有人偷偷把自己攢的乾肉塞進他的行囊,也有人縮在窩棚裡裝睡,生怕被喊著一起去冒險。人心隔肚皮,自打有了私產、有了高低,就再也不是以前一條心的模樣了。
剛抬腳要走,放哨的漢子連滾帶爬從坡下衝過來,臉白得像死人,聲音都劈了。
“首領!不好了!山澗前面亮起火把!熊族繞到前頭堵路了!後坡也有動靜,他們的追兵也到了!”
阿狗猛地攥緊斧柄,指節泛白,眼神瞬間沉了下來。
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,阿花的毒刻不容緩。
這下,連他都未必能帶著大夥全身而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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