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狗醒過來的時候，正躺在臨時搭的獸皮窩棚裡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，左胳膊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。窩棚外傳來零星的咳嗽聲，還有孩子細細的哭鬧，混著山風呼呼地響。石頭蹲在旁邊，見他睜眼，一下子蹦了起來，臉上滿是喜色。
“首領！你可算醒了！”
原來他暈倒之後，石頭和二柱輪流扛著他往回趕，剛好撞上大石帶著人撤下來。熊族後坡攻得猛，大石拼著命頂了大半夜，愣是撐到隊伍全撤進了西山坳。只是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存糧就剩小半袋，草根樹皮早挖光了，全族幾百號人，都懸著一口氣。
正說著，大石掀著獸皮簾子進來，臉上一道血口子，渾身沾滿了沙土，眼神里帶著疲憊。
“首領，糧食撐不過明天了。老歪那幫人又在鬧，說要把剩下的糧全均分了，不然就投降熊族。”
阿狗皺著眉剛要開口，窩棚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探路的後生連滾帶爬衝進來，喘得話都說不連貫，臉上卻帶著不敢信的狂喜。
“首……首領！西邊！西邊轉過山彎，有一大片桃林！全是桃樹！結滿了桃子！還有山泉水！”
這話一齣，窩棚裡幾個人都愣住了。百年大旱，連大河都幹得底朝天，山裡居然還有成片的桃林？
阿狗撐著胳膊坐起來，疼得嘶了一聲，卻半點沒猶豫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幾個人跟著他往西走，轉過一道光禿禿的山彎，眼前突然撞進一片濃綠。漫山遍野的桃樹沿著山坳鋪開，雖說葉子被旱得發蔫，可枝頭上掛滿了青裡透紅的桃子，沉甸甸壓彎了枝椏。風一吹，桃葉沙沙響，帶著果子的清甜氣，飄得老遠。
跟過來的族人都看傻了，有人使勁揉眼睛，以為是餓出了幻覺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是桃樹！有桃子吃了！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，人群瞬間炸開了，歡呼聲震得山坳都有迴音。
眾人瘋了似的衝進桃林，伸手就摘低處的桃子，在獸皮上蹭兩下就往嘴裡塞。脆甜的汁水咬開，順著喉嚨流進空落落的肚子裡，好多人邊吃邊哭，活了大半輩子，從沒覺得桃子這麼好吃。
桃林深處果然有一眼山泉，水不大，卻清凌凌的，順著石縫往下淌，喝一口涼絲絲的，比黃泥水強上百倍。有了水有了果子，至少短時間內，不用再怕餓死渴死了。
沒高興多久，林子裡就吵了起來。老歪摘了半兜桃子，正伸手去搶一個小孩手裡的大桃，被小孩娘死死護著。
“按祖宗規矩，所有果子都得上交，人人均分！憑啥你們摘得多就多吃？”
老歪梗著脖子喊，身後幾個懶漢跟著附和。他們手腳慢，摘的沒別人多，就想打著均分的旗號佔便宜。旁邊幾個摘了滿滿一兜的青壯臉都沉了，攥著桃子不肯交。
阿狗走過來，掃了一眼吵吵嚷嚷的人群，開口定了規矩。
“每人交十個桃子充公，當集體儲備糧，留著應急。剩下的，誰摘的歸誰，想吃想存、想換獸皮換草藥，全自己說了算。”
“想均分也行，先把別人摘的桃子補回來。自己偷懶摘得少，就別盯著別人的東西。”
老歪還想爭辯，大石往前一站，把石斧往地上一剁，砰的一聲響。
“首領說的就是規矩！不服的自己滾出去摘，別在這蹭好處！”
規矩一敲定，沒人再鬧了。大夥反而摘得更起勁，爬樹的爬樹，撿落果的撿落果，連半大孩子都踮著腳摘低處的果子。能幹的青壯爬樹快，沒多久就摘了兩三兜，堆在自己的窩棚邊上，看著就踏實。體弱的老人孩子也不閒著，撿地上的熟桃，攢夠十個交公，剩下的自己吃，也沒人覺得不公平。
老長老蹲在桃樹底下，摸著粗糙的樹幹，長長嘆了口氣。以前打獵摘果全上交，大夥磨洋工，摘回來的還沒現在一半多。現在各摘各的，交夠公的剩下都是自己的，反倒人人賣力。
他守了一輩子的均分規矩，到今天才算真的認了——不是人心自私，是老規矩，早就跟不上日子了。
當天下午，阿花喝了老藤根熬的藥，終於醒了過來。臉色還有點發白，嘴唇的烏青消了大半，能坐起來喝稀粥了。她看著窩棚外堆著的桃子，聽阿狗說找到了桃林，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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