窩棚裡滿是草藥混著膿血的腥氣,桃林的潮氣順著獸皮縫隙鑽進來,涼絲絲的。阿狗首挺挺躺在鋪著厚乾草的地上,臉燒得通紅,額頭上敷著浸了涼水的獸皮,左胳膊的傷口腫得老高,往外滲著黃膿。阿花蹲在邊上,用木勺一點點給他喂藥汁,眉頭擰成一團,指尖都在抖。
“燒了一天一夜,退不下去。再這麼燒下去,人就熬幹了。”
訊息壓根捂不住,沒過半天,全族都知道首領倒下了。營地瞬間炸了鍋,大夥三三兩兩湊在桃樹下嘀咕,臉上全是慌色。這一路從老家逃出來,穿山谷、躲熊族、找水井、尋桃林,全靠阿狗拿主意。現在頂樑柱塌了,沒人知道接下來往哪走,人心一下就散了大半。
老歪最先跳出來,糾集了十幾個平時偷懶耍滑的漢子,堵在公糧堆邊上嚷嚷。
“首領都不行了!還守著這破規矩幹啥!按祖宗傳下來的老法子,所有公糧、獸皮、工具全均分,大夥各奔東西,總比困在這等死強!”
大石拎著石斧幾步衝過來,往糧堆前一站,像堵紋絲不動的石牆,斧刃泛著冷光。
“誰敢動!首領還沒死呢,就想著分東西了?按定下的規矩,公產是全族的命根子,誰敢搶,先問問我手裡的斧子答不答應!”
兩邊劍拔弩張,圍著的人各站一邊,算盤打得明明白白。青壯護衛隊大多站在大石這邊,他們靠多勞多得攢了私產,規矩破了,好處也就沒了;幾個體弱的老人偷偷往老歪那邊瞟,覺得真要是均分,自己反倒能多拿幾口吃的。
老長老拄著柺杖顫巍巍走過來,鬍子上沾著桃葉,臉皺得像幹核桃。他看著兩邊劍拔弩張的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擱以前幾十人的小部落,首領倒下了,大夥肯定擰成一股繩想辦法,沒人先想著分東西。現在不一樣了,人人都有自己攢的桃幹、獸皮、石器,都打著自己的小九九。綁了幾十代人的公有制繩子,早就松得快系不住了。
“都別吵。”老長老聲音發啞,“先等阿花出來,看首領啥情況再說。真要是不行了,再議後路。”
阿花掀著獸皮簾子從窩棚裡走出來,臉色蒼白,眼圈紅紅的。
“傷口化了膿,毒散到身子裡了。消炎的草藥己經用上了,能不能醒過來,就看今晚扛不扛得過去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了些。
“他這是累的。從進山找藥到擋熊族,再到帶著大夥趕路,一天都沒歇過,全靠硬撐。”
人群安靜了幾秒,又嗡嗡議論起來。有人蹲在地上嘆氣,說這命苦;有人偷偷溜回自己窩棚,收拾私藏的桃乾和獸皮,打算天不亮就自己走。也有不少人說要等,跟著阿狗走了這麼久,每次絕境都能找出活路,這次肯定也能熬過去。
當天傍晚,營地自然而然分成了兩撥。一撥圍著大石,忙著磨石器、堆滾石,準備佈防,等著首領醒;另一撥湊在老歪身邊,偷偷商量著怎麼分公產、怎麼往外逃。沒人再扯什麼一族人、同生共死的老話,都在算自己的賬:留下來,萬一首領醒了,以後還能跟著奔好日子;走了,能分點眼前的東西,可外面大旱荒山,未必能活。
老長老蹲在泉眼邊,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菸袋鍋子的火星忽明忽暗。他活了快六十年,頭一次承認:人人均分的日子雖然窮,但人心齊;現在日子有奔頭了,人心反倒散了。可散也不是壞事,至少能幹的人能靠雙手吃飽,不用被懶漢拖累著一起餓死。私有制不是誰故意搞出來的,是日子過到這一步,它自己就冒出來了。
天剛擦黑,放哨的漢子連滾帶爬從東邊衝進來,聲音都劈了。
“不好了!東邊山彎那邊發現火把!黑壓壓一片!正往咱們桃林這邊過來!看樣子是別的逃難部落!”
這話像個炸雷砸在營地裡,瞬間亂成一鍋粥。想走的人慌了神,想留的人也繃緊了弦。這桃林是百年大旱裡唯一的活路,人家摸過來,肯定是搶地盤、搶泉水、搶桃子的。
大石立刻召集護衛隊佈防,站在土坡上扯著嗓子喊。
“願意留下來守的,拿上傢伙跟我去東邊擋著!打贏了,桃林還是咱們的,每人賞十斤桃幹、一張完整獸皮!想走的,現在就可以走,沒人攔著!但誰敢動公糧半分,我打斷他的腿!”
話音一落,二三十個青壯拎著石斧、木棍站了過去,雖人數不多,卻站得齊整。老歪那幫人猶豫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敢走——外面全是荒山禿嶺,出去也是喂狼,留下來好歹還有口桃吃、有水喝,未必不能贏。
後半夜,阿花守在阿狗床邊,用涼水一遍遍給他擦額頭。突然,阿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,嘴唇張了張,像是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阿花心裡一喜,剛要喊人,窩棚外突然傳來尖銳的哨聲,刺破了夜色。
大石的聲音隔著獸皮簾子傳進來,帶著壓不住的急慌。
“阿花姐!首領醒了沒?對方摸到林子邊緣了!打頭的舉著熊頭旗,是熊族追過來了!”
阿花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扭頭看向床上依舊昏迷的阿狗,心沉到了谷底。
熊族己經到了家門口,首領還沒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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