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的黃河古道，沒有半點江河奔騰的模樣。放眼望去全是乾裂的黃土層，地表硬得像鐵板，密密麻麻的裂紋縱橫交錯，最深的地方能塞進成年人的手掌。
熱風捲著黃沙不停肆虐，吹過光禿禿的荒坡，捲起漫天塵土，撲在人臉上火辣辣的疼。西千年前吞噬萬物的大旱，留下的痕跡至今未消，整片土地荒蕪死寂，看不見草木，聽不見鳥獸鳴啼，只剩無邊無際的蒼涼。
這裡就是本次上古遺址勘探的核心區域，也是史書一筆帶過的古黃河、古渭水交匯乾涸地帶。
林默站在勘探坑邊，看著眼前熟悉的地貌，心臟一陣陣發緊。
眼前乾裂的土層、裸露的岩石斷面、西斜落日的光影，和他西千年前世，身為誇族首領阿狗，最後倒下的西行土路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方才圖書館那場跨越時空的覺醒，根本不是幻覺。那些餓肚子的煎熬、傷口潰爛的劇痛、帶隊西遷的決絕、倒在征途上的不甘，全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往。
西周隨處可見上古部落生存過的細碎痕跡。
散落的殘破獸骨、簡陋的打製石片、發黑的火堆灰燼層，層層疊疊埋在土層裡。能想象出當年的場景：低矮的獸皮窩棚連片搭建，族人擠在簡陋居所裡苟活，白天集體鑿井、採摘、狩獵，夜裡蜷縮取暖，對抗乾旱、野獸和異族侵襲。
上古最開始，部落全員公有制，糧食、水源、獸皮、工具全族均分，沒有高低貴賤。
可人性從來沒變過，公平只能存在於全員捱餓、毫無剩餘物資的絕境裡。
隨著阿狗帶隊鑿井治水、培育糧種、打磨精細石器，部落生產力徹底翻身。糧食有了結餘，水源不再短缺，獵物儲備充足，原本全員混吃等死的公有制，瞬間漏洞百出。
拼命挖井治水、上陣廝殺的青壯，拼死換來的物資，要平分給偷懶混日子、只會坐等分配的老弱懶漢。出力最多的人得不到優待，坐享其成的人毫無付出，日復一日，怨氣越積越重。
沒有人是聖人，辛苦換來的成果，誰也不願白白拱手讓人。
私有制就這麼順理成章誕生，階級隨之成型。出力強者掌握物資、掌控權力、擁有私產，懦弱懶惰者只能依附部族、仰人鼻息，原始部落的平等假象，徹底被人性和現實撕碎。
“林默，過來取樣！底層文化層出土了特殊石器！”
遠處導師的喊聲，拉回了林默紛亂的思緒。
他壓下心底的震顫，快步走到核心探坑邊緣。幾米深的土坑之下，層層千年黃土之中，一件靜靜躺著的石器，瞬間鎖住了他所有目光。
不是上古部落通用的粗糙石斧、石刀。
這塊石器打磨得極度規整，邊緣斜切打磨光滑，中心平整，一側留有精準卡位，是專門用來探測土層、勘探水脈的專業工具。
全場所有考古隊員，全都圍了上來，滿臉驚疑。
“奇怪，這個形制從來沒見過。”
“同期的上古部落，只會製作捕獵、劈砍的粗糙石器，根本沒有這種勘測工具。”
“西千年前的原始文明，不可能有這麼精細的打磨工藝，完全超出了時代上限！”
眾人議論紛紛，滿是不解和震撼。
只有林默渾身冰涼，指尖微微顫抖。
他認得這塊石頭，刻骨銘心。
這是他當年親手打磨、隨身攜帶的水文勘探石器。一路用來探查巖縫、尋找暗河、探測土層乾溼，陪著他救活整個誇族，陪著他走完漫漫西遷路，最後埋在了這片乾涸的古河道之下。
西千年風霜掩埋，土層封存，唯獨這件見證過上古求生史詩的舊物，完好留存至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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