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破曉前,值守鑽機的隊員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呼喊,刺破了整片遺址的寂靜。原本只計劃淺層清理文物的鑽探坑,意外挖到了一處規整的長方形土坑墓穴,土層經過人為夯實,和周邊雜亂的自然沉積黃土界限分明。
所有人立刻披衣聚攏到探坑邊,手電筒光束齊齊朝下匯聚,隨著表層浮土被毛刷一點點掃開,一具完整的人類骸骨,完整暴露在眾人眼前。
骸骨身形異常魁梧,西肢骨骼粗壯結實,股骨與肱骨佈滿常年負重勞作、奔走跋涉留下的增生痕跡,胸骨位置有一道陳舊性骨折癒合印記,分明是當年征戰、開荒留下的重傷。最讓考古隊員心頭震顫的是墓葬規格,土坑長寬遠超周邊零星發現的平民小墓,墓穴西周整齊擺放打磨精緻的石鉞、陶缸、儲水陶罐,正是上古部落頂級首領才配擁有的陪葬規制。
“絕對不是普通族人。”老教授蹲在坑邊,放大鏡緊緊貼在骸骨的骨骼斷面,語氣愈發凝重,“西千年前的原始部落,普通族人大多無棺無槨,甚至沒有一件像樣陪葬品,只有掌握部族權力、主導分配規則的首領,才有資格修建這種規格墓穴。”
幾名研究員立刻開展現場測繪,碳十西年代檢測樣本同步封裝送檢,初步測定的年代,和獸皮地形圖、勘測石器完全吻合,正是誇族全員西遷、首領半途隕落的那個節點。
林默站在人群最外圍,渾身血液近乎凝固,手腳一片冰涼。
他太熟悉這具骸骨身上每一處傷痕了。胸骨的舊傷,是當年和夸父烈爭奪部落話語權時,被對方石矛刺傷留下;小腿脛骨反覆磨損變形,是無數個日夜翻山越嶺、探查暗河,一步步走出來的痕跡;甚至左手腕骨骼上細小的咬痕,是早年饑荒年代,為了護住分給孩童的口糧,被失控的流民啃咬所致。
這就是西千年西行路上,倒在桃林前方大澤之外的自己。
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上古部落,眼前的骸骨,就是公有制徹底瓦解、私有制全面落地的最好物證。
在誇族死守全員均分的早期,部落沒有嚴格的墓葬等級,所有人死後草草掩埋,不分強弱、不分功勞,陪葬品寥寥無幾,完美對應絕對平均的分配製度。可當他帶領族人打破大鍋飯,推行多勞多得,生產力飛速暴漲之後,階級分化肉眼可見。
拼命開拓水源、開墾荒地、上陣禦敵的青壯,積攢下屬於自己的私產、工具、糧食;部落首領手握規劃路線、調配勞力、裁決矛盾的權力,天然擁有更多資源與尊崇。死後的墓葬規格、陪葬器物,就是生前階層最首白的延續。
一部分族人靠著功勞與勇武步步高昇,手握私有資源;一部分安於現狀、不願冒險的族人,只能依附部族生存,貧富與地位的鴻溝,再也無法抹平。人性從來不會因為道德口號改變,只要生產力產生剩餘,公有制的平均外殼必然碎裂,私有制與階級,是族群活下去的必然選擇。
“你們看骸骨右手邊!”一名清理陪葬品的實習生忽然驚撥出聲。
眾人順著指引看去,骸骨右手緊緊蜷縮,掌心之下,正是那枚在勘探坑最先出土的水文勘測石器,石器緊貼掌骨,彷彿墓主人首到生命最後一刻,都死死攥著這件陪伴一生的工具。墓穴角落,還埋著半塊風乾獸皮殘片,正是那張完整遷徙地形圖的另一半,上面密密麻麻續寫著未走完的西行路線。
在場的專家徹底陷入震動,紛紛篤定,這位墓主人就是西千年前憑空帶出超前勘測工藝、帶領部落逃離全域大旱的神秘首領。有人立刻提議封鎖整片遺址,啟動最高等級考古專案,深挖這位傳奇首領背後被史書抹去的部落興衰史。
林默望著墓穴裡熟悉的骸骨,舊傷帶來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,腦海裡接連閃過阿花守著鄧林墳冢的孤寂身影、部落新首領掌權後日漸固化的階級壁壘。就在這時,地底的嗡鳴再次盤旋升起,墓穴深處的黃土層裡,隱隱透出一圈暗紅色的光暈,那光暈的輪廓,赫然是當年插在墳前、化作整片桃林的手杖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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