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她放得比之前更謹慎,把年份最早的那張放在最裡側,依次向外排列,直到最晚那張落在末頁的最後一層。
合上書的時候她用手掌壓了壓書脊,那些紙頁在夾層裡貼得比之前更平整了。
她想了想又把舊書翻到末頁,在最末一張紙的背面補了幾個字:
“已按年份重排,順序明晰。”落款日期是今日。
幾個字寫在紙頁邊緣,字跡跟她平時記簿冊的風格一致,都寫得不大不小。
這天傍晚她路過槐樹底下的時候,低頭看見樹根旁邊的地面上躺著幾片剛落下來的嫩葉,邊緣還是綠的,像是被風吹落的早葉。
她彎腰撿起其中一片,握在手裡走了一段路,快到宮門口的時候鬆手讓它落回了牆根底下。
她看著那片葉子輕輕落進牆根陰影裡,沒有再去撿它。
第四天下午,朝安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肩上背了一隻舊書袋,袋口露出一截淺色的紙邊。
他先把書袋放在櫃檯旁邊,在高凳上坐了一會兒才從書袋裡拿出一卷紙:
“前天重新整理舊檔的時候翻到的,裡面夾了一頁手寫的批註,年份比你那些材料的末尾段晚一些,寫了‘東巷編筐仍有續’幾個字。”
念念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——只有半頁紙,紙面上寫著那幾個字,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。
她看了兩遍,把紙頁摺好放在桌面上,沒有夾進舊書裡,先擱在桌角壓著鎮尺:“這半頁,我先留著。”
朝安點了頭。他坐了一會兒,起身走到窗臺前面看了看那些新分盆的薄荷。
他蹲下來檢查了一盆的土,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葉面,站起來說:“新盆都服土了。”
念念坐在櫃檯後面說:“嗯。都活了。”
朝安回到櫃檯邊,把書袋口那截淺色的紙邊往裡按了按。
他頓了頓說:“那半頁紙,後面可能還有別的。”念念說:“不著急。有了你帶來就行。”
朝安沒有再說話。他沒有留很久,在店裡坐了小半盞茶的功夫就起身走了。
念念坐在櫃檯後面沒有起身送他,聽著他的腳步聲從鋪門口沿著巷子一直走遠。
在槐樹底下停了一瞬——可能是彎腰繫了一下鞋帶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——然後繼續往前去了。
巷口那邊傳來一聲模糊的招呼聲,隔得太遠,分不清是誰在叫誰。
念念低頭把桌面上那半頁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,紙面邊緣有一道淺淡的水漬痕跡。
她沒有伸手去碰那處痕跡,把它壓平後夾進了舊書裡手頭記錄的時間順序當中。
天快黑了。
她的目光掠過那一排簿冊的脊背,每一本各自佔據著書櫃的一層,互不干擾,又互相挨著。
她想起自己最早想記錄這些的時候,還不知道這些紙片之間會有怎樣的關聯。
而如今它們已經聚在一起了,不用再費力尋找,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