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道斯賓尼亞火腿柱相比帕索拉燉飯顯得樸素,它看上去就是在一塊薄薄石板上,整齊地擺放著被切成柱狀的鮮肉火腿段,在旁邊放著被洗乾淨的翠脈菜葉片,以及一小碟烏黑油光的魚尾醬,僅此而已,但如果靠近嗅嗅它的味道,作為動物對脂肪和蛋白質的饜足本能,便會被那鮮肉火腿段散發出來的濃郁肉香,以及混雜在其中的淡淡鹹味,立刻激發到極致的程度,彷彿連口水都會失控地滴落。
安提爾用叉子將鮮肉火腿段插起,將其放在碟中沾上魚尾醬,看起來就像是把火腿段過上一層黑紗,接著,他直接以手拿起旁邊的菜葉將火腿段裹住,塞進嘴裡咬下,發出喀嚓輕響,剎那間便感受到翠脈菜葉片清爽的口感,而緊隨其後的便是嚼勁十足的鮮肉火腿段,它本身就蘊含著肉和鹽的鮮味,再加上那醬汁所蘊含的淡淡酸甜味,數種口味完美地混雜在一起,讓人感到欲罷不能。
鮮肉火腿段選取自用松果養大的肉食專用豬,在它們長到大約兩歲的時候便宰殺處理風乾,這樣的豬肉本身就帶著壓制不住的鮮美肉味,只需要撒上一些細鹽,不需要加上什麼額外配料就已經很美味,但某代國王的廚師還是開創性地製出了這與之相配的魚尾醬,這是使用碾碎的魚釀製而成的醬汁,酸味裡帶著淡淡的甜味,和火腿段本身的肉味搭配,便能夠極大激發食客的食慾。
和樸素的外表類似,這道斯賓尼亞火腿柱的烹調法也很簡單,在燉煮帕索拉燉飯的時候,將火腿切片置於石板上,然後把石板直接放在燉飯的石鍋上,藉助傳導上來的餘溫加熱即可,這道菜的重點其實在於魚尾醬的調配,在多年的發展演化後,魚尾醬早就出現了許多不同的分支,各家廚師在調變這種多用的醬汁時,都會按照自己的口味加入獨特的配料,形成相似卻不相同的獨特體驗。
“有人說,斯賓尼亞公國的歷史就是用不同方法吃魚的歷史,將我們評價為缺乏美食或者說文化衰弱的國家,要我說,斯賓尼亞火腿柱就是對這說法的有力還擊,用簡單的食材和烹調方法,便能夠製出這樣的美味食物,足夠表明我們斯賓尼亞人的文化深遠,創造力非凡。”
阿德里安還在絮叨,想要引起安提爾的注意,但他得到的依然只有應付性的點頭,在享用了主食和肉菜後,安提爾感到有些口渴,便將目光放到了湯品上。
“哦,公爵,您注意到了嗎,這份湯品並沒有熱氣冒出來,而這就是這份羽果蔬菜湯最有特色的地方,可不要誤會廚師用放冷的剩菜來應付您,它不像那些表面上覆蓋了厚厚奶油,所以熱氣無法散發的湯,而是根本就沒有熱氣,它是一道冷湯。”
在阿德里安的敘述中,安提爾開始用勺子緩緩攪動這碗湯,說實話,它看上去的賣相併不是很好,甚至可以說是很差,這道菜有著濃稠的湯汁,勺子劃過能夠感受到微妙的阻力,被切得很碎的蔬菜葉片在其中沉浮,還可以隱約看到有灰白色的絮狀物在裡面浮沉,感覺就像是有許多灰塵掉進湯裡,不過從湯裡散發出來的蔬菜芬芳,還是或多或少地彌補了這道湯品的可悲外表。
安提爾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湯塞進嘴裡,他眼睛一亮,然後便是狂飲,他對這碗湯最直觀的品嚐感受就是清爽可口,口感甜中微苦的湯汁被吞嚥而下,連帶著原本留在舌尖的味道被洗刷,鬆脆的蔬菜在牙齒間被咬碎,裡面吸收的湯汁四溢,又增添些許莫名的樂趣,湯的點睛之筆便是那些灰白絮狀物,它們嚐起來像更具韌性的香草布丁,讓湯的口感獲得巨大提升,就像不斷絕的絲綢。
羽果蔬菜湯的烹調方法出乎意料的簡單,說白了,就是把新鮮的蔬菜切碎煮湯,期間加入用來調味的鹽和其他粉狀香料,它的獨特之處,就是會在水煮的過程中往裡面加入從羽果的汁液,所謂羽果,是種生長在河邊灌木,有著灰白汁液的果實,可以直接生吃,但人們發現它的汁液在加入滾水時,會凝結成口感極佳的嫩滑絮狀物,就像雞蛋的蛋清,所以人們更多地將其作為食材而不是水果來使用。
烹調這道菜的難點並不在過程,而在於煮好後的額外處理,廚師需要將沸騰的羽果蔬菜湯放在鍋裡,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用冰塊將它埋起來,溫度上的急劇變化會讓羽果汁液煮出來的絮狀物大量吸水,使整碗湯都變得濃稠,並連帶著把蔬菜的芬芳全部濃縮排湯汁裡,讓這碗湯從家常的蔬菜湯一躍晉升到堪稱美食的水準,可以說,烹調這碗湯的關鍵不在廚師,而在如何尋求來足夠多的冰塊。
“羽果蔬菜湯的食材便宜做法簡單,很多平民都會在炎熱的時節於自家烹調解暑。”阿德里安再次銳評菜點,努力引起安提爾的注意:“但很遺憾,他們往往沒有錢買來足夠多的冰塊用以迅速降溫,所以最後的成品也只是不上不下。”
安提爾滿飲整碗湯,原本已經有所滿足的胃口被再次激發,他一邊點頭表示自己沒有忽視阿德里安,一邊又將手中的叉子探向木托盤邊角的那兩道點心。
“斯賓尼亞公國有許多獨具特色的小吃甜點,但這兩道點心或許是它們中最具象徵性的首選,不過公爵,和草葉凍相比,我個人其實更加偏好啪嗒酸乳餅,呵呵,說來有些不好意思,其實我相當喜歡甜食。”
被阿德里安叫做草葉凍的點心,外表上看就像是透明的布丁,裡面似乎還蘊含了許多細小的氣泡,如同封凍了不慎摔下冰縫探險家的微型冰山,安提爾用勺子挖下一塊塞進嘴裡,它的口感也有些類似布丁,在感受到冰涼的同時,淡素的草葉味在舌尖綻放,這是種混雜了青草和腥味的奇妙口味,初嘗之下或許會有些不適應,但卻會隨著品嚐的增多感受到其獨有的別樣美味。
在薩雷曼娜斯亞河那些水流湍急的流域,生長著因為細長如蛇的外表而得名的長蛇水草,人們將這種水草採摘處理後榨出汁液,隨後以類似製作布丁的方式將其調理,最終得到的成果就是這樣的草葉凍,這道點心因其彈嫩的口感和獨具特色的味道而著稱,但由於其要用到的食材採摘難度頗高,所以始終沒有推廣到斯賓尼亞公國的民間,反而是在公國的權貴們中間相當流行,保守貴族和教士的好評。
在吃完草葉凍後,安提爾將目光投向那道叫做啪嗒酸乳餅的點心,它看上去就像是在一塊孩童手掌大小的餅乾上,塗抹了大片酸甜的奶油,安提爾取來咬下一口,立刻察覺到了那頗具童趣名字的由來,原來作為奶油托盤的餅乾並非普通的烘烤餅乾,在麥粉之中隱約混雜了極具彈性的細小顆粒,在讓它的口感更加鬆脆的同時,也讓對它的咀嚼不由得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。
啪嗒酸乳餅上塗抹的奶油是最常見的酸奶油,基本上沒有特別的地方,它的獨特之處在於餅乾,當廚師或者點心師在製作啪嗒酸乳餅的時候,會往麥粉裡面加入洗淨曬乾磨碎後的彈石魚魚骨粉末,這種魚的肉質柴澀,但魚骨除了主要的脊椎外,幾乎全是沒有腥味的軟骨,根據研磨的程度不同,啪嗒酸乳餅的口感也會隨之發生極大變化,讓品嚐它的過程變成小小的遊玩。
“……”阿德里安沒有說話,他用一種蘊含了深意的眼光望著安提爾,然後默默進餐,似乎已經放棄了吸引安提爾的注意力。
灰髮公爵隱約可以從阿德里安身上感受到怨氣,但安提爾可不會在意這種不值一提的小事,他拿過放在木托盤邊上的大玻璃杯,開始痛飲裡面的飲品以解渴。
從外面上看,這杯飲品是略顯渾濁的淡紅色液體,看起來就像是把西瓜的瓜瓤挖出來榨成汁水,可在入口的瞬間,安提爾立刻就明白這杯飲品不是單純的果汁,而是混雜了某種柑橘所榨成果汁的酒水,獨特的細微腥辣感在舌尖綻放,並帶起彷彿將要熄滅燭火般的微弱熱量,在那種柑橘特有的淡淡芳香簇擁下,順著他的喉管一路向下,那股熱量也隨之往全身擴散,讓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在逐漸放鬆舒展。
阿德里安沒有解說這杯飲品的來頭,所以安提爾就一邊喝著這杯摻雜了果汁的酒,一邊向餐桌對面的阿德里安投去真摯的眼神,正在用勺子往嘴裡塞稻米的阿德里安注意到這點,他愣了愣,始終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現一絲顫動,似乎因為安提爾把他當成某種解說員而感到惱怒,但他還是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,吞下稻米後重新擺出那幅得體的笑容,放下勺子為安提爾說明。
“看起來您對血柑酒很有興趣啊,這真是令我感到榮幸,想必您已經品嚐出來了,血柑酒的做法其實很簡單,就是往酒水裡加入血柑的汁液,但我向您保證,在斯賓尼亞公國之外,您不可能嚐到類似的味道,因為這道飲品的獨特之處並不在於調變的方法,而在於它所使用的材料,除了我們公國本地土產,有如同鮮血般豐潤汁液的血柑外,作為基酒的河泥釀才是重點。”
“總體而言,河泥釀的釀造過程和普通的釀製酒並無大多差別,它的重點在於釀製過程中使用的水和用來澆灌所需血柑的水,都必須從薩雷曼娜斯亞河的相同河段採集,只有透過這樣手段製作出來的血柑酒,河泥釀的酒水和血柑的汁液才可以完美的相融而不至於有所參差,才能夠得到您杯中血柑酒那樣溫厚醇美,渾然一體卻又隱約相離,讓人沉醉其中的奇妙口感。”
安提爾露出有所瞭解的神情,就彷彿學到了有價值的新知識,他舉起酒杯遙敬阿德里安,而阿德里安也微笑著回應,儘管他那張無可挑剔的笑臉裡,多少蘊含了些許煩躁與鬱悶。
將血柑酒盡飲,安提爾心滿意足地放下了酒杯,然後拿起旁邊的餐巾擦拭嘴唇,阿德里安注意到了灰髮公爵的動作,他雙眼微眯,臉上笑容不變,但也隨之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拭嘴唇,彷彿是安提爾的鏡中倒影。
“嗯……在我來之前,大使館的同僚們為我設計了整套的應對方案,從身體儀態到談話內容,應有盡有,他們期望我可以按照這套萬無一失的方案行事,但說實話,看起來我得讓他們失望了。”安提爾端正自己的坐姿,但不是那種筆挺的姿勢,他慵懶地斜靠在椅子上,顯現出真正放鬆的自然:“我已經察覺到了,他們為我設計的方案,今晚恐怕並不適用。”
“那可真是遺憾。”阿德里安笑意盈然,看起來彷彿和安提爾是至交好友:“他們白忙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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