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姐弟情深
那天晚上，賈張氏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炕燒得不算熱，初春的夜裡還有些倒春寒，被窩裡涼颼颼的。她裹著棉被，聽著隔壁炕上張朝陽均勻的呼吸聲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。
弟弟回來了。失散了二十多年的親弟弟，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面前。
她閉上眼，腦子裡全是小時候的事。那時候她還不是什麼“賈張氏”，她叫張翠花，是南鑼鼓巷一個小手藝人的閨女。爹是個銅匠，在南鑼鼓巷口支了個攤子，給人修銅壺、補銅盆，手藝好，街坊鄰居都認得。娘在家操持家務，一年到頭圍著鍋臺轉。
那年她二十歲，嫁了人，男人叫賈大山，在軋鋼廠當鉗工，老實本分，對她也好。日子雖然不富裕，但和和美美的。
那年娘西十出頭，忽然又懷上了。
街坊鄰居都說閒話，說這麼大年紀還生，丟不丟人。娘不在乎，說這是老天爺給的，說什麼也要生下來。爹也高興，說老張家終於有後了。
弟弟生下來的時候，白白胖胖的，哭聲震天響。娘給他取名叫朝陽，說這孩子是早上生的，太陽剛出來，亮堂堂的。
她抱著弟弟，稀罕得不行。那時候她己經嫁了人，但三天兩頭往孃家跑，就為了看弟弟。她給他喂米糊、換尿布、揹著他滿院子跑。弟弟耳朵後頭那塊胎記，她摸了不下一千遍，青色的，像片小樹葉。
後來日本人打過來了，京城亂了。爹在炮火裡沒了，娘帶著她和弟弟東躲西藏。再後來，日子過不下去了，娘說要往南邊逃，讓她留在京城，跟著大山好好過。
“翠花，娘帶著朝陽往南邊去，找個安全的地方。等太平了，娘就帶他回來找你。”
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弟弟。娘抱著他，消失在逃難的人流裡，再也找不著了。
她等了一年，兩年，五年，十年。太平了，解放了，可娘和弟弟再也沒回來。她託人打聽過，有人說在保定府見過一個帶著孩子的北方女人，也有人說那娘倆早就死在了路上。時間久了，她也就不想了，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。
可今天，弟弟回來了。
二十多年了，他都長成大小夥子了。高高大大的，說話斯斯文文，比她見過的所有年輕人都體面。他有出息，一進廠就是三級鉗工，月薪西十二塊，比她兒子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可她的心，卻不像自己想的那麼敞亮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炕櫃的影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。櫃子裡鎖著家裡的全部家當——三十塊錢，二十斤全國糧票，還有賈大山留下的一塊舊懷錶。
多了張朝陽一張嘴，這些家當夠撐多久？東旭還沒娶媳婦，得攢錢、攢票、攢傢俱。要是弟弟在廠裡幹不長，或者出了什麼岔子，她可怎麼辦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她自己都覺得噁心。那是她親弟弟，她怎麼能這麼想？
可她又控制不住。
這些年，她一個人拉扯東旭，吃了多少苦、受了多少氣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不精打細算，不爭不搶，早就餓死了。這院裡的人，哪個不是人精？你讓一步，他就踩你兩步。她不撒潑、不鬧事、不算計，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。
弟弟來了，是好事。可這好事，也沉甸甸的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正想著，隔壁炕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“姐，你還沒睡？”張朝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，低低的，很溫和。
賈張氏一愣：“你也沒睡？”
“睡了，又醒了。”張朝陽說，語氣裡帶著點笑意，“姐，你是不是在琢磨什麼事？”
賈張氏張了張嘴，想否認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她翻過身，衝著弟弟的方向說：“石頭，姐問你個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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