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技術科的年輕人
張朝陽在技術科試驗車間幹了一個星期，就把老周佈置的活兒全部摸透了。
十種零件，每種做十個，他不但做得快，而且精度穩。老周每天抽查三五個，用千分尺量，用卡規卡，沒有一件超差的。最讓老周滿意的是，張朝陽幹活有章法，工具用完歸位，工作臺擦得乾乾淨淨，鐵屑分類裝袋，連銼刀都按大小排列整齊——這是老師傅才有的習慣。
“你師父張德福教得好。”老周難得誇了一句。
張朝陽沒說話，只是笑了笑。他知道，老周這話不只是誇他師父，也是在認可他。
到了第八天，老周把他叫到辦公室，給他看了一張新圖紙。
“這個活兒，你試試。”老周把圖紙攤在桌上，指著上面的標註，“這是咱們廠新進的一臺矯首機的核心部件，蘇聯圖紙，廠裡準備自己仿製。你要是能把樣件做出來，就算你在技術科立住了。”
張朝陽低頭看圖紙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這張圖紙比他之前做的所有零件都複雜。不光是精度要求高——正負零點五絲，有些地方甚至要求零對零——而且結構複雜，有幾個斜面和一個異形槽，加工難度很大。更麻煩的是，圖紙上有些標註是俄文的，雖然有翻譯在旁邊寫了中文，但有些術語翻譯得不太準確。
“周師傅，這個零件用什麼材料？”張朝陽問。
“合金鋼，Cr12MoV，淬火後硬度能到HRC58-62。”老周看了他一眼，“這材料不好加工，硬度高，脆性大，稍不留神就崩刃。你敢不敢接？”
張朝陽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“我試試。”
“不是試試，是必須做成。”老周的語氣很嚴肅，“這個件是劉廠長親自盯的，廠裡等著用。你要是做成了，劉廠長那邊我替你說話。做不成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，但意思很明確——做不成，你在技術科的前途就到此為止了。
張朝陽沒有退縮。他在保定跟著張德福師父的時候，比這更難的材料都幹過。那時候農機廠接了一批拖拉機配件，用的就是合金鋼，師父帶著他幹了三個月，把合金鋼的加工特性摸了個透。
“周師傅，給我三天時間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行，三天後我要看到樣件。”
張朝陽把圖紙帶回了工作臺，沒有急著動手。他把圖紙鋪在臺面上，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三遍，把每一個尺寸、每一個公差、每一個技術要求都記在腦子裡。然後拿出一張白紙，把關鍵工序一一列出來——下料、粗加工、熱處理、精加工、表面處理，每一步需要什麼工具、什麼引數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這是師父教他的老法子——“三分手藝七分準備，活兒沒幹之前先把腦子裡的路走通了”。
旁邊幾個技術科的年輕人看見他在白紙上寫寫畫畫，忍不住湊過來看。
“張朝陽，你在寫什麼呢？”一個叫小趙的年輕人問。他跟張朝陽差不多大，也是三級工，但進廠比他早兩年。
“排工序。”張朝陽頭也沒抬。
“排工序？”小趙看了一眼那張複雜得讓人眼花的圖紙，倒吸一口涼氣，“這活兒你也敢接？我聽說技術科好幾個老師傅都不敢碰，你怎麼就接了？”
“接了就得幹。”張朝陽把工序單寫完，檢查了一遍，摺好放進兜裡，“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？”
小趙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看了看張朝陽的背影，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——有佩服，也有擔憂。
下午，張朝陽去材料科領了毛坯。合金鋼的坯料沉甸甸的，拿在手裡冰涼。他把毛坯搬回工作臺，先用劃線尺在表面劃出基準線，然後固定在銑床上，開始粗加工。
粗加工是最費力的環節。合金鋼硬度高，銑刀吃刀量不能太大，轉速也不能太高，否則刀刃磨損太快。張朝陽調整了好幾次引數，才找到最合適的切削速度。銑床嗡嗡地轉著，鐵屑像細絲一樣卷出來，落在地上叮叮噹噹響。
他幹了兩個小時，把毛坯粗加工到了接近成品的形狀。接下來是熱處理——這個活兒他做不了，得送到廠裡的熱處理車間去淬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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