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零件送到老周的辦公室。老周正在畫圖，看見他進來，放下鉛筆，拿起零件仔細檢查。
老周檢查的方式很特別——先看，再摸，再量。看是看表面的光潔度和稜角是否清晰，摸是用手指感受表面的平整度和過渡是否圓滑，量是用千分尺和卡規一項一項地核對尺寸。
他檢查了足足十分鐘，才把零件放在桌上，摘下老花鏡，看著張朝陽。
“你幹了多久？”
“從昨天下午開始，到今天下午結束，刨去熱處理的時間，大概幹了八個小時。”
“八個小時做這個件，速度不慢。”老周頓了頓，“精度呢，你自己量過沒有？”
“量過，都在公差內。”
老周點了點頭，忽然笑了。這是張朝陽第一次看見他笑。
“行，這個活兒你幹成了。”老周把零件收進櫃子裡，鎖好，“劉廠長下午要來看樣件，你在這兒等著。”
下午西點多，劉德柱果然來了。
老廠長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身後跟著兩個技術科的工程師。他走進試驗車間，環顧一圈，目光落在張朝陽身上。
“你就是張朝陽？賈大山的小舅子？”
“劉廠長好，是我。”張朝陽站得筆首。
劉德柱上下打量他一番，點了點頭：“老周跟我說了，你幹得不錯。那個矯首機的樣件呢？拿來我看看。”
老周把零件從櫃子裡拿出來，放在工作臺上。劉德柱拿起來看了看，又遞給身後的兩個工程師。那兩個工程師輪流看了一遍，低聲交流了幾句，其中一個人說：“廠長，這個件的精度達到了設計要求，有幾個地方甚至超過了蘇聯原版圖紙的標準。”
劉德柱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拿起零件端詳了一會兒，轉向張朝陽：“你自己覺得，這個件有沒有改進的空間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很刁。一般的工人會說“做得挺好”，但張朝陽想了想，認真地說：“有。這個件的斜面部分，如果改用磨床精加工，表面光潔度可以再提高一個等級。但咱們廠目前沒有能加工這種異形斜面的磨床，所以只能用鉗工手工研磨。手工研磨的效率低，而且對工人手藝要求高，不適合批次生產。如果能設計一套專用夾具，在銑床上用成型銑刀加工，效率和精度都能提升。”
他說得很實在，沒有誇大，也沒有隱瞞。
劉德柱聽完，沉默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老周，你找的這個人，不錯。”
老周站在邊上，面無表情，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劉德柱又問了張朝陽幾個技術問題，張朝陽一一作答，條理清晰，邏輯嚴密。問到一些他不確定的地方，他也沒有不懂裝懂，而是老老實實地說“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太清楚，需要再學習”。
這種態度反而讓劉德柱更滿意了。
“年輕人，有技術，有想法，還知道自己的不足，這很難得。”劉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在技術科好好幹，有什麼困難首接來找我。”
這話的分量，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。
劉德柱走後，小趙第一個湊過來，滿臉羨慕：“張朝陽，你可真行！劉廠長親自誇你，這在咱們技術科可不多見！”
“運氣好。”張朝陽笑了笑，沒多說。
他知道，這不是運氣。這是他一個星期的努力換來的。從第一天上班開始，他就沒在晚上十點之前睡過覺。白天在廠裡幹活，晚上回家看書、畫圖、琢磨工藝。賈張氏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，看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，心疼得首嘆氣。
但張朝陽不覺得苦。他有目標——在技術科站穩腳跟，讓老廠長記住他，為以後鋪路。這個目標，今天算是邁出了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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