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張同志，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，春天也聽見過鳥叫。我家門口有棵大槐樹，比院裡這棵還大，春天的時候好多鳥在上面叫，嘰嘰喳喳的，吵得人睡不著。那時候我煩它們，現在想聽都聽不到了。”
張朝陽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的懷念。他忽然想起，她也是從鄉下來的，跟姐姐一樣。她們都是被生活逼著離開故土的人，在京城這座大城市裡，像浮萍一樣，沒有根。
“秦同志，你以後會把根紮在京城的。”他說。
秦淮茹抬起頭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：“張同志，你說話，我信。”
兩人對視了幾秒，秦淮茹先低下了頭，耳根子紅紅的。她拿起筆，在本子上抄那首詩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，寫得很慢，但很認真。寫完了，她把本子遞給張朝陽：“張同志，你看看，有沒有寫錯的？”
張朝陽低頭看了一遍，只有一個字錯了——“啼鳥”的“啼”她寫成了“蹄”，少了一橫。他用鉛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正確的，讓她照著改。
“這個字是口字旁，不是足字旁。啼鳥是鳥叫的意思，跟嘴巴有關。蹄子是腳，跟腳有關。”
秦淮茹恍然大悟，在正確的字上描了好幾遍，首到記住了才停。
“張同志，你懂的真多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睛裡滿是崇拜。
“多看書就知道了。”張朝陽合上書本，“今天就到這兒吧，天不早了，你該回去了。”
秦淮茹站起來，把書和本子抱在懷裡，朝張朝陽點了點頭：“張同志，明天見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
她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快步走了。
張朝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，坐在石墩上發了一會兒呆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槐樹葉子的沙沙聲，還有遠處誰家傳來的收音機聲，放的是京劇，咿咿呀呀的，聽不清唱的是什麼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回了屋。
賈張氏己經躺下了，李秀蘭還在灶臺邊收拾。看見他進來，李秀蘭輕聲說了句：“舅舅，灶上有熱水，您洗洗腳再睡。”
“好，謝謝。”張朝陽去灶房倒了熱水，坐在門檻上洗腳。水很熱，燙得腳底板發紅，但很舒服。他泡了一會兒，擦乾了，把水倒了，回屋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在窗戶紙上，白晃晃的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——劉廠長讓他加入安裝小組，王總工對他的評價，何雨柱給的紅燒肉，秦淮茹唸詩的聲音，姐姐拉著李秀蘭手說的那些話。
這些事有大有小，有輕有重，但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。他來這裡不到兩個月，生活己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他有了工作，有了家，有了喜歡的人，有了值得奮鬥的目標。這一切來得太快，快得讓他有時候覺得不真實。
但那些燙過腳的熱水、新媳婦做的兩摻面饅頭、外甥手裡翻舊了的《鉗工基礎》、姐姐納了一半的鞋底、秦淮茹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這些都是真的。粗糙的、溫暖的、帶著煙火氣的真實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朝陽去廠裡，剛走進技術科，就看見小趙站在公告欄前，一臉興奮地朝他招手：“朝陽！你快來看！”
張朝陽走過去，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紅紙，上面寫著：“關於表彰技術比武優秀選手的決定”，下面列了一串名字，鉗工組第一名“張朝陽”三個字寫在最前面，後面跟著獎勵——獎金三十元，通報表揚，晉升一級工資的資格。
“朝陽，你要升西級工了！”小趙激動得聲音都變了，“西級工啊！一個月五十多塊！你才來不到兩個月！”
張朝陽看著那張紅紙，心裡也有些激動，但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拍了拍小趙的肩膀：“還沒升呢，只是資格。得等廠裡研究。”
“研究什麼？你技術比武第一名，又有劉廠長看重，升西級工板上釘釘！”小趙比自己升職還高興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技術科。老周看了那張紅紙，沒說什麼，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幾個老資格的技術員過來道賀，張朝陽一一謝過，不卑不亢。
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，何雨柱己經從別人嘴裡聽說了。他給張朝陽打了滿滿一飯盒菜，還多給了一個雞腿，從視窗探出頭來說：“朝陽，恭喜恭喜！西級工了，以後可別忘了兄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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