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秦淮茹的新生活
秦淮茹是從那個星期天之後，才真正覺得自己在京城紮下了根。
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，住在姑姑家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，說話做事都要看臉色。雖然秦嬸對她不差，但畢竟不是自己家，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，像一根刺，紮在肉裡，不疼，但硌得慌。現在不一樣了。賈張氏讓她去家裡吃飯，李秀蘭拉著她的手說“你以後常來”，張朝陽站在老槐樹下說“以後常來”。兩個“常來”，像兩把鑰匙，打開了兩扇門。一扇是賈家的門，一扇是她心裡的門。
從那天起，秦淮茹去賈家的次數多了起來。不是天天去，但隔三差五就去一趟，幫李秀蘭做做飯，幫賈張氏納納鞋底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幹，就坐在老槐樹下跟張朝陽學認字。賈張氏對她的態度也慢慢變了。以前見了面只是點點頭，客氣但生分；現在會主動問她吃了沒有、工作累不累、家裡缺不缺東西。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，但那股子生分勁兒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“自己人”的隨意。
“秦淮茹，你今天別走了，在這兒吃。”賈張氏有一次這麼說。不是客套，是真心實意地留她。秦淮茹聽了，心裡暖洋洋的，像冬天裡喝了一碗熱湯。
她在廠裡的工作也越來越順手了。王科長說她幹活利索，不偷懶，不耍滑，是個好苗子。上個月給她漲到了一天一塊錢，這個月又說要再觀察觀察，如果表現好，下個月可能漲到一天一塊二。
秦淮茹把這個訊息告訴張朝陽的時候，高興得眼睛都亮了：“一天一塊二，一個月就是三十六塊！比賈東旭掙得還多！”
張朝陽笑了笑：“你好好幹，以後還能漲。等廠裡招正式工的時候，我幫你問問，看能不能轉正。”
“真的？”秦淮茹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。但你得先把認字學好，轉正要考試，不認字考不過。”
秦淮茹使勁點了點頭，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從那以後，她學認字更用功了。以前每天學半個鐘頭，現在學一個鐘頭；以前學到八點就回去，現在學到九點還不肯走。賈張氏有時候從窗戶裡看見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頭挨著頭，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，但也沒說什麼，只是嘆了口氣，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西月的最後一天，廠裡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蘇聯引進的裝置到了。三臺大卡車停在廠門口，上面裝著木箱子和鐵皮箱子，大大小小几十件，把廠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劉德柱親自帶著人卸貨，王總工站在邊上指揮，工人們喊著號子，把箱子一件一件地搬進車間。
張朝陽站在車間門口，看著那些木箱子，心裡有些激動。這些箱子裡裝的是蘇聯最先進的軋鋼裝置，全國沒幾個廠有。他能參與安裝除錯，是機會，也是挑戰。
“小張，過來。”王總工在車間裡喊他。
張朝陽走過去，王總工指著地上一個木箱子：“這是精軋機的核心部件，你先把它拆開，清點零件，對照圖紙檢查有沒有損壞。”
張朝陽應了一聲，找來撬棍，把木箱子撬開。裡面是一臺銀白色的機器，用油紙包著，拆開油紙，金屬的光澤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他對照著圖紙，一件一件地清點，一件一件地檢查，花了兩個多鐘頭，全部清點完畢，沒有損壞，沒有缺失。
“王總工，清點完了，全部完好。”他把清單遞過去。
王總工接過清單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：“行，明天開始安裝。你跟著李師傅幹，他負責機械部分，你給他打下手。”
李師傅是廠裡的老技師，五十多歲，幹了一輩子機械安裝，技術好，脾氣也大。他看了張朝陽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說了一句：“你就是賈大山的小舅子？”
“是，李師傅。”張朝陽不卑不亢。
“你姐夫是我帶的徒弟。”李師傅的語氣不冷不熱，“你跟他長得不像，但眼神像。好好幹，別給你姐夫丟人。”
張朝陽把這句話記在心裡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張朝陽每天都泡在車間裡，跟著李師傅安裝裝置。從早到晚，除了吃飯上廁所，一刻不停。李師傅是個要求很高的人，每一個螺絲都要擰到規定的扭矩，每一個平面都要用水平儀校準，差一絲都不行。張朝陽跟著他，學到了很多東西——不僅僅是技術，更是一種態度，一種對工作近乎苛刻的認真。
“小張，你過來看看這個。”李師傅指著精軋機的一個部件，“這個軸承的間隙，圖紙上標的是兩道，但我量了一下，只有一道半。你說怎麼辦？”
張朝陽蹲下來，用塞尺量了一下，果然是兩道。他又量了一遍，還是一道半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李師傅，這個軸承是新的，可能還沒磨合。兩道半的間隙是工作間隙，冷機的時候小一點，正常。”
李師傅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：“行，你腦子不笨。”
這是李師傅第一次誇他，雖然只是一句“腦子不笨”，但張朝陽知道，這意味著李師傅認可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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