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深夜的圖紙
許大茂這些天瘦了一圈。
不是刻意減肥，是吃不下飯，睡不著覺。自從那個區工業局的趙同志來了之後，他心裡就像揣了只兔子，撲通撲通地跳，白天跳，晚上跳，跳得他心慌意亂，坐立不安。他不知道趙同志調查到了什麼程度，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留下把柄。他反覆回憶那天中午的每一個細節——進車間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？擰接頭的時候有沒有發出聲音？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撞見誰？他想了一遍又一遍，越想越覺得到處都是漏洞。
門衛老李頭那天看見他了。他記得老李頭叫了他一聲，他沒搭理，低頭快步走了。老李頭會不會跟別人說？說了之後別人會不會告訴趙同志？趙同志知道了會不會來找他？這些問題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轉，怎麼趕都趕不走。
他爹許富貴看出了兒子的不對勁。許富貴今年六十出頭，頭髮花白，背有些駝，但眼睛還很亮。他是老北京，在九十五號院住了大半輩子，什麼風浪都見過。他看兒子這幾天茶不思飯不想，就知道出事了。
“大茂，你跟我說實話，精軋機的事是不是你乾的？”許富貴把兒子叫到裡屋，關上門，壓低聲音問。
許大茂的臉色一下子白了：“爹，你說什麼呢？我怎麼會幹那種事？”
“你別跟我裝。”許富貴盯著他的眼睛，“你是我兒子，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。精軋機出事那天中午，你從車間那邊過來，老李頭看見了。你以為我不知道？”
許大茂低下頭，不敢看父親的眼睛。
許富貴嘆了口氣，在炕沿上坐下來，點了一支菸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：“大茂，你今年二十六了，不是小孩子了。有些事能做，有些事不能做，你心裡得有個數。破壞裝置，那是多大的罪你知道嗎？要是查出來，不光你丟工作，咱們全家在院裡都抬不起頭。”
“爹，我……”許大茂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別說了。”許富貴擺了擺手，“你現在就給我老實待著，哪兒也別去，什麼也別做。那個趙同志查不到證據，過幾天就走了。你要是再搞什麼小動作，我也保不了你。”
許大茂點了點頭，退出了裡屋。
他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院裡來來往往的人。劉嬸端著盆從水龍頭那邊回來，看見他，哼了一聲，扭過頭去。閻嬸拎著菜籃子路過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就連以前跟他稱兄道弟的幾個工友，現在見了他也繞著走。
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悲涼。以前他在院裡多風光啊，放映員，體面活，工資不低，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的？現在呢？張朝陽來了之後，一切都變了。那個鄉下來的土包子，憑什麼搶走他的風頭？憑什麼讓他變成過街老鼠？
他恨張朝陽。但他更恨自己——恨自己不夠聰明，恨自己做事留下了尾巴。
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，張朝陽從廠裡回來，路過中院的時候，看見許大茂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，低著頭，像一隻鬥敗的公雞。他沒有多看，徑首往後院走。
回到東廂房，秦淮茹己經在灶房忙活了。她今天做的是紅燒肉，肉是昨天買的，五花三層，燉了一個多鐘頭，燉得爛爛的，滿屋子都是香味。賈張氏坐在炕沿上納鞋底，李秀蘭在灶房幫秦淮茹打下手，賈東旭趴在炕上看書，賈大河蹲在門口劈柴。
一家人各忙各的，誰也不閒著。
“朝陽，你回來了？”秦淮茹從灶房探出頭來，臉上帶著笑，“飯快好了，你先洗手。”
張朝陽洗了手，在桌前坐下。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圖紙，鋪在桌上，低頭看起來。這是王總工今天給他的，是一套新裝置的裝配圖，結構複雜，零件很多。王總工說，這套裝置下個月就要到廠了，讓他先熟悉圖紙，到時候參與安裝。
他看得很認真，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，把每一個零件的位置和連線關係都記在腦子裡。這套裝置比上次的精軋機還複雜，光是軸承就有幾十個，油路更是密密麻麻，看一遍根本記不住。
“朝陽，吃飯了。”秦淮茹端著一盤紅燒肉走過來，放在桌上。
“等一下，我看完這張圖。”張朝陽頭也沒抬。
秦淮茹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催，轉身去端別的菜。賈張氏從炕上下來，坐到桌前，看見張朝陽在看圖紙，問了一句：“石頭，又接新活兒了？”
“嗯，下個月新裝置到廠，王總工讓我先熟悉圖紙。”
賈張氏點了點頭，不再說話。她知道弟弟的工作重要，不敢打擾。
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。紅燒肉燉得很爛，入口即化，賈東旭吃了好幾塊，李秀蘭給他夾了一塊，說：“你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賈東旭嘿嘿笑著，放慢了速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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