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三章 王主任的來訪
王主任是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來九十五號院的。她不是來辦公事，是來看賈張氏的。街道辦星期天不上班，但她聽說賈張氏在家學認字，就想來看看這個五十多歲才開始認字的老太太學得怎麼樣了。
那天上午，陽光很好，照在院裡亮堂堂的。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像捨不得離開樹枝。賈張氏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，手裡拿著本子和筆，正在寫秦淮茹昨天教她的幾個字。她寫得很認真，一筆一劃，寫完了端詳一會兒，覺得不好看，擦掉重寫。
“賈大嫂，寫什麼呢？”王主任走進院子，笑著問。
賈張氏抬起頭，看見王主任，愣了一下，趕緊站起來：“王主任？您怎麼來了？今天是星期天，您不在家歇著？”
“在家待著悶，出來走走。”王主任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，“聽你兒媳婦說你天天在家學認字，我來看看你學得怎麼樣了。”
賈張氏有些不好意思，把本子遞過去：“寫得不好，您別笑話。”
王主任接過本子，翻了幾頁。前面幾頁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在爬；後面幾頁好了不少，雖然還算不上工整，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進步很大。”王主任把本子還給她，“你學了多久了？”
“不到一個月。”賈張氏說，“每天跟我兒媳婦學半個鐘頭，她教得仔細，我學得也認真。”
王主任點了點頭，看了賈張氏一眼。這個老太太，跟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第一次見的時候，賈張氏穿著灰撲撲的棉襖，頭髮亂蓬蓬的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戾氣，見誰都想咬一口。現在呢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穿著乾淨利落，眼神也柔和了，說話也不急不躁了。
“賈大嫂，你變了。”王主任說。
賈張氏愣了一下：“變了？變老了？”
“不是老了，是變好了。”王主任笑了，“比以前精神了，也年輕了。”
賈張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。
這時候，秦淮茹從屋裡端著一碗水出來，遞給王主任：“王主任，您喝水。”
王主任接過碗，喝了一口，看了秦淮茹一眼：“你就是張朝陽的媳婦？在廠裡行政科上班的那個？”
“是。”秦淮茹點了點頭。
“你婆婆說你每天晚上教她認字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，應該的。”秦淮茹笑了笑，轉身回了屋。
王主任看著她的背影，跟賈張氏說：“你這個兒媳婦不錯。能幹，懂事，對你也好。你有福氣。”
賈張氏笑了，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：“是，我有福氣。我弟弟有眼光，給我找了這麼好的弟媳婦。”
王主任又喝了一口水，把碗放在石墩上，看著賈張氏：“賈大嫂，我跟你說個事。街道辦最近要搞一個‘五好家庭’評選活動，每個居委會推薦一戶。我覺得你們家挺合適的，想推薦你們。”
賈張氏愣了一下：“我們家？合適嗎？”
“怎麼不合適？”王主任掰著手指頭數，“你兒子在廠裡當學徒，表現好；你兒媳婦在家操持，鄰里關係處得好；你弟弟在廠裡是技術骨幹，還是西級工；你弟媳婦在廠裡是正式工，工作認真。你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，怎麼就不合適了？”
賈張氏心裡頭熱乎乎的，但嘴上謙虛：“王主任，您太抬舉我們了。”
“不是抬舉，是實事求是。”王主任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你先準備準備，過兩天居委會的人來考察，你好好表現。”
賈張氏連連點頭，把王主任送出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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