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風起之時
一九五九年五月的第一天，京城颳了一場大風。
風是從西北方向來的，裹著黃沙，鋪天蓋地，把剛長出來的槐樹葉子打得嘩嘩響。衚衕裡的行人縮著脖子，用手捂著嘴，快步走著。家家戶戶關緊了門窗，但還是有細沙從窗縫裡鑽進來，落在傢俱上，薄薄一層。
張朝陽站在技術科的窗前，看著外面灰黃的天。他來京城整整一年了。去年的這個時候，他剛從保定坐上火車，心裡忐忑不安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姐姐，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腳。一年過去了，姐姐找到了，工作穩了，媳婦娶了，孩子也快有了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，但他知道，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，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
“朝陽，看什麼呢？”小趙走過來，手裡端著一杯茶。
“看風。”張朝陽轉過身，“今天的風真大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每年春天都這樣。”小趙喝了口茶，“對了，王總工說下週一開新產品鑑定會，你準備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，樣機己經除錯好了，報告也寫完了。”張朝陽回到桌前，把一摞資料整理好，“就差最後的檢驗資料了。”
“你做事，我放心。”小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中午，風小了一些，但天還是黃的。張朝陽端著飯盒在食堂角落裡坐下，吃了幾口，對面坐了一個人——王總工。
“小張，下週一的產品鑑定會，市裡會來專家，劉廠長很重視。”王總工放下飯盒，看著他，“你有沒有信心？”
“有。”張朝陽說，“樣機的各項指標都達到了設計要求，有些甚至超過了。只要專家不挑刺，應該沒問題。”
“專家挑刺是正常的，你要做好準備。”王總工說，“不過我相信你的水平。這個專案你從頭跟到尾，沒有人比你更瞭解。”
張朝陽點了點頭。
下午，張朝陽在試驗車間做最後的除錯。他啟動樣機，看著儀表盤上的指標一個一個地跳起來，溫度、壓力、轉速，全部在正常範圍內。他記錄下每一個數據，反覆核對，確認無誤。
“小張，你來看看這個。”李師傅在精軋機那邊喊他。
張朝陽走過去，李師傅指著精軋機的一個部件：“這個地方的潤滑有點問題，油嘴堵了。”
張朝陽蹲下來，拆開油嘴，用壓縮空氣吹了吹，又用細鐵絲捅了捅，重新裝回去。他啟動精軋機，運轉了幾分鐘，潤滑正常了。
“行了。”李師傅點了點頭，“你幹活，我放心。”
傍晚，張朝陽走出廠門，看見秦淮茹站在門口等他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碎花襯衫——肚子己經微微有些凸起了，雖然不太明顯，但她總是下意識地用手護著。頭髮紮了兩條辮子，手裡拎著布包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朝陽，你下班了？”她走過來。
“嗯。”張朝陽接過她手裡的布包，“今天風大，你怎麼不在家待著？”
“我想等你。”秦淮茹的聲音很輕，但很認真，“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，讓我來接你。”
兩人並肩往南鑼鼓巷走。風己經停了，但天還是灰濛濛的，夕陽躲在雲層後面，只透出一小片橘紅色的光。街上的行人少了些，整條街安靜了不少。
“朝陽，”秦淮茹忽然開口，“你說，孩子出生的時候，咱們能住上新房子嗎？”
張朝陽想了想，說：“廠里正在蓋家屬樓，聽說年底就能竣工。我問問劉廠長，看能不能分一套。”
“真的？”秦淮茹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不過要看工齡和級別，我來的時間短，不一定能分到。你先別抱太大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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