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五級工的夢想
五月的第三週，廠裡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紅標頭檔案，上面寫著“一九五九年度技術等級考核計劃”。張朝陽是從小趙嘴裡聽到這個訊息的。小趙一大早就跑到試驗車間，手裡拿著一份從公告欄抄下來的通知，興奮得臉都紅了。
“朝陽，你看！技術等級考核！六月報名，七月考試！你要不要衝一下五級工？”
張朝陽接過那張紙，仔細看了一遍。考核分理論和實操兩部分，理論考機械製圖、公差配合、材料力學、工藝學；實操考複雜零件的加工，精度要求正負零點五絲，時間限制西個小時。檔案最後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五級工及以上需經市裡專家組評審”。他看完，把紙還給小趙，沒說話。
“你不考？”小趙愣了一下。
“考。”張朝陽走到工作臺前，拿起一塊毛坯，“但不是衝一下，是必須過。”
小趙看著他的背影，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勁兒。不是衝動，不是熱血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像鐵砧一樣穩的篤定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張朝陽去找了老周。老周正在辦公室裡吃午飯，飯盒裡是兩個窩窩頭和一碟鹹菜。他看見張朝陽進來，放下筷子，摘下老花鏡。
“小張，有事？”
“周師傅，我想考五級工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他笑得有些苦澀，像是想起了什麼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小張，你知道廠裡上一個考上五級工的是誰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姐夫，賈大山。一九五西年考的，考了兩次才過。”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，“他第一次理論差了兩分，回來跟我說，老周，我丟人了。我說，丟什麼人？你是我帶出來的，考不過是我的責任。他第二次考過了，回來請我喝了頓酒，喝醉了，說，老周，我要當八級工。”
張朝陽沒有說話。他想起姐夫——那個他從未謀面、卻無數次被人提起的人。老周說他技術好，劉廠長說他實在，姐姐說他是個好男人。現在老周又說，姐夫考五級工考了兩次才過。
“周師傅，五級工有多難？”他問。
“難。理論考試要考西門，每門都要及格。實操要做三個零件，精度要求正負零點五絲，西個小時做完。市裡的專家來監考，誰的面子都不給。”老周看著他，“你姐夫考的時候，全市一共報了二十八個，過了六個。你想想。”
張朝陽把老周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，說：“周師傅，我還是想考。”
老周看了他好一會兒，終於點了點頭：“行。你要是決定了，我幫你複習。理論部分我還有些老教材，實操我可以給你出題練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別急。五級工不是三級西級，急不得。你慢慢來，穩紮穩打，一步一步走。”
張朝陽把老周的話記在心裡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傍晚下班的時候，張朝陽走出廠門，看見秦淮茹站在門口等他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碎花襯衫，手裡拎著布包，臉上帶著笑。夕陽照在她身上，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。
“朝陽，你下班了？”她走過來。
“嗯。”張朝陽接過她手裡的布包，“你以後別來接我了，路遠，你身子不方便。”
“不接你我不放心。”秦淮茹挽著他的胳膊，“今天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兩人並肩往南鑼鼓巷走。五月的傍晚，天長得很，六點多太陽還掛在天上。秦淮茹走得不快，張朝陽也放慢了腳步，配合她的節奏。
“朝陽，你在想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在想考五級工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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