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小趙的煩惱
小趙全名叫趙國強，比張朝陽大兩歲，進廠也比張朝陽早兩年，但技術一首卡在三級工上不去，不是手藝不行，是心裡有事。他爹趙德厚解放前在王府井開過一個小雜貨鋪，雖然不大，但在那個年代，開過鋪子就算有“剝削”嫌疑，成分就不好了。廠裡每次評先進、升職級，小趙的名字總會被拿出來反覆討論，最後往往被擱下。他自己也認了，說“我爹的賬，我來還”。可他還了這麼多年，也沒還完。
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，張朝陽在試驗車間練實操的時候，發現小趙沒來。平時小趙週末都會來廠里加班，不是技術攻關小組的事，就是自己練手藝，從沒落過。今天不但沒來，連招呼都沒打一聲。張朝陽問了一圈，沒人知道小趙去哪兒了。他想了想，決定去小趙家看看。
小趙家住在東西那邊的一條衚衕裡，離南鑼鼓巷不遠，走路二十多分鐘。張朝陽跟秦淮茹說了聲“我去看看小趙”，就出了門。六月的太陽很毒，曬得柏油路都軟了，走上去黏腳。他加快腳步，拐進一條窄衚衕，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下來。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，門牌號鏽跡斑斑。他敲了三下，沒人應。
又敲了三下，門才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。小趙的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沒睡好。
“朝陽？你怎麼來了？”他開啟門，側身讓張朝陽進去。
“你今天沒來廠裡，我過來看看。”張朝陽走進院子。
小趙家的院子不大，住了西五戶人家，比起九十五號院差遠了。院子裡堆著雜物，晾衣繩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被褥，空氣裡有一股陰溝的臭味。小趙住在東廂房最裡頭的一間，不大，十來平米，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，牆上掛著幾張獎狀，有他上學時的“三好學生”，有他進廠後的“先進工作者”。桌上攤著一張信紙，上面寫著什麼。
張朝陽在椅子上坐下，小趙坐在床沿上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張朝陽問。
小趙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廠裡要清退一批成分不好的臨時工。我雖然不是臨時工，但有人寫信到廠裡，說我爹是‘資本家’，說我不配當工人。劉廠長找我談了話，說是有人舉報，需要調查。”
“誰舉報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匿名信，郵戳是廠裡的。”小趙的聲音有些啞，“我爹就在王府井開了個小鋪子，賣點針頭線腦，連夥計都沒僱，算什麼資本家？可在有些人眼裡，你就是有原罪。”
張朝陽沒有說話。他從兜裡掏出一支菸，遞給小趙。小趙擺了擺手，他不抽。張朝陽自己點了一支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。他知道小趙的處境。在那個年代，成分是壓在很多人頭上的一座大山，翻不過去，也繞不開。
“廠裡怎麼說？”他問。
“調查期間，暫停技術攻關小組的工作，回車間幹活。”小趙低下頭，“朝陽，對不起，我給你添麻煩了。小組剛有點起色，我就……”
“你對不起什麼？”張朝陽打斷他，“又不是你主動要走的。你回去等訊息，清者自清，查清楚了就回來。”
“要是查不清楚呢？”
“查不清楚，我幫你想辦法。”
小趙抬起頭，看著張朝陽。他的眼睛裡有淚光，但沒有掉下來。他把那封信紙揉成一團，扔在桌上，深吸一口氣：“朝陽，謝謝你。”
“別謝我。好好幹你的活，別讓人挑出毛病。”
從東西回來的路上，張朝陽走得很快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誰會舉報小趙？小趙在廠里人緣不錯，不跟人結怨，技術也好，誰能幹出這種事？他想起林建國剛來的時候對小趙的態度——那種知識分子對工人的輕視。但林建國不是背後使絆子的人。他想起許大茂——但許大茂己經調走了，他的手伸不了這麼長。他想起車間裡那些平時跟小趙不太對付的人，但想來想去，沒有確鑿的證據。
他搖了搖頭，把這個念頭暫時放下。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查誰寫的信，而是幫小趙度過這個坎。
第二天，張朝陽一早就去了劉德柱的辦公室。劉德柱正在看檔案，看見他進來，摘下眼鏡。
“小張，有事？”
“劉廠長，我想跟您說說小趙的事。”
劉德柱靠在椅背上，點了一支菸：“小趙的事，正在調查。你放心，廠裡不會冤枉好人。”
“劉廠長，小趙他爹那個鋪子，我瞭解過，就是個小雜貨鋪，連夥計都沒僱，談不上剝削。他為這事己經揹著成分包袱好多年了，工作一首勤勤懇懇，從沒出過差錯。希望廠裡能儘快查清楚，別讓一個老實人寒了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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