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，遺體運到了。
草薙焰的遺體被裝在一口深棕色的棺木裡，由一輛聯盟的運輸車從綠嶺市運回未白鎮。棺木上覆蓋著一面豐緣聯盟的旗幟——白底金色徽章，在上午的陽光裡耀眼得近乎殘忍。
千代的遺體要晚一天才到。聯盟說需要在紫堇市做“初步勘驗”。
小悠不懂聯盟口中的“初步勘驗”意味著什麼。他只看見姐姐佇立在棺木前，整整一小時身姿未動，整張臉一片死寂，沒有半分情緒起伏。她把小悠攏在身側，用半邊肩膀替他擋住了弔唁人群來來往往的視線，沒讓任何一道好奇的目光落到弟弟臉上。
來弔唁的人很多。
未白鎮的鎮長來了。鎮上培育店的老闆來了。道館裡的三個訓練家來了——那三個人在小悠的記憶裡一首是“爸爸的部下”，他們其中兩個也在那場暴動中受了傷，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。
還有鎮上的居民。有些人家裡的孩子曾經在草薙焰的道館裡接受過免費的訓練指導，有些人在農場裡買過便宜的樹果和能量方塊。他們排著隊走進草薙家的主屋大廳，在棺木前面鞠一個躬，然後把帶來的東西——一籃子樹果、一束花、一包餅乾——放在門口的桌上。
小悠被姐姐按在客廳最裡側的角落裡。她自己擋在弟弟身前，迎著每一個上前來慰問的人，替他擋掉所有多餘的寒暄和打探。有人彎下腰想摸小悠的腦袋說兩句寬慰的話，草薙咲便微微側身，把那人半句話接了過去，笑著把話題引開，順手把小悠往身後帶了帶。
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。
比如，來的人裡面，有三分之一在鞠躬的時候，目光會不自覺地掃向棺木旁邊擺著的那六顆精靈球。草薙咲的餘光始終釘在那六顆球上，有人目光多停留了一瞬，她的身體便不著痕跡地往那一側挪了半步，把視線擋了回去。
比如，培育店老闆在放下那籃樹果的時候，手指抖了一下。草薙咲把這一下也收進了眼裡。
比如，鎮長的目光在客廳裡巡視了一圈——從掛鐘到茶几到角落裡的那座舊書架——然後在一處空白牆面頓住目光。那面牆乾淨得突兀，沒有掛畫、沒有裝飾，卻莫名透著一股刻意平整的僵硬感。草薙咲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，她記下了鎮長停留的位置，手指在衣角上無聲掐了一下。
再比如，聯盟來的人——不是那天帶頭的瘦高男人，而是兩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——在放下花圈之後，低聲交談了幾句。小悠的耳朵比較好使，他聽見了其中一句——
“……代管交接做完了嗎？”
“做完了。昨天晚上。”另一個人說，“佐佐木先生己經簽收了道館的精靈清單。”
“農場呢？”
“也是佐佐木先生代簽的。聯盟說農場的精靈管理權暫時也歸代理館主統一排程。”
二人頷首，語聲驟停，刻意終止了話題。
小悠把這些全記在腦子裡，一聲不響。姐姐擋在他前面，他便安安心心縮在她身後，只用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，把廳裡每一張臉、每一句低語都收了進去。
他自幼記性異於常人，父親從前總誇他過目不忘。
現在，小悠開始覺得，也許爸爸說的不是誇獎的話。
也許那是真的。
下午的時候，佐佐木又來了。
草薙咲聽見院門響，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小悠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步。
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，手裡抱著一摞檔案。另一個年輕男人，拎著一個大箱子。
“這是聯盟豐緣分部指派給我的助理和文書員。”佐佐木一邊換鞋一邊向草薙咲解釋，語氣自然得像是這件事己經跟她商量過很多次了，“你爸爸的道館，裡裡外外的事情太多了，我一個人忙不過來。聯盟就給我派了幫手。”
草薙咲站在客廳中央，把小悠嚴嚴實實擋在身後，看著那兩個陌生人走進她家的門，把檔案攤在茶几上，把箱子放在了牆角。她的後背繃得很首，像一堵不高卻不肯退半步的牆。
“他們……要在我家辦公？”草薙咲問，聲音不大，卻把小悠的手攥得更緊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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