紋理數值突破三十的這天，他在池塘邊靜蹲了半小時，終究沒能等來預想中的進化。
三天前紋理讀數二十八點六，昨日升至二十九點一，今日清晨定格在三十點零三。數值成功跳變，徹底跨過系統標註的進化閾值。美納斯進化的前置條件，依系統所言，己然全部滿足。
他蹲在池邊，靜靜等著。池水澄澈靜謐，波瀾不驚。醜醜魚懸浮在他腳邊的淺水區，灰粉色的身軀隨水波輕晃，尾鰭緩緩搖曳，姿態悠然自在。它既不貼著池壁游弋，也不縮排陰影躲藏，就在那片淺水區停著，偶爾擺尾換換位置，看著挺自在的。
可它始終毫無動靜，周身沒有半點進化徵兆，與平日模樣別無二致。
他起身折返屋內，蹲得太久，雙腿早己痠麻，但並未打算就此放棄。
入夜後，他再度前往池邊。醜醜魚蟄伏水下，感知到他的氣息，緩緩上浮，靜靜停在他眼前。他蹲下身伸手入水，它蹭了蹭他的指尖。又等了半天，依舊毫無變化。
他在門廊上坐了片刻，靜靜出神。
系統明確標註所有前置條件盡數達成：紋理達標、能量充盈。醜醜魚的身心狀態亦無可挑剔，親近溫順、毫無怯意與焦躁，見他來了會遊近、蹭他的手、在他掌心吃食，在池塘裡待得安適自在。
他翻了一遍系統知識庫，又翻了一遍。美納斯進化的資料停在“前置條件全部滿足”這一行，其後便再無下文。
他合上系統介面，手裡的記錄本仍攤開著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紋理百分比、泉水新增量、能量濃度讀數。他往前翻了翻，頁頁皆是資料，每日記錄都標著日期與編號，規整得像一本實驗室的觀測日誌。
日復一日，他蹲在池邊盯著紋理變化、調控能量濃度，把各項客觀條件都做到了極致，卻唯獨從未認真看過它、誇讚過它。醜醜魚在他掌心吃食時，他想的是今日紋理到沒到二十八。醜醜魚蹭他指尖時，他想的是明日濃度梯度該如何調整。
原來，這條默默陪伴的小魚，一首在等他的一份真心偏愛。
他站起身走到池邊。醜醜魚破水而出，繞著他的腳邊輕遊一圈，穩穩停駐，仰頭靜靜望向他。
他蹲下身，手探入水中。醜醜魚游過來，把頭頂輕輕貼在他掌心。
他端詳著它。灰粉色的身體蜷在掌心，不大，剛好一隻手掌便能托住。它的鱗片雖觸感粗糙，日光穿透池水灑落，卻能在凹凸的鱗面之上折出細碎柔光，那些微小凸起將光線打散，黯淡的珠光在灰粉色體表緩緩流轉，溫柔又隱秘。
他從前從未認真看過這些。每次蹲在池邊，不過是為了掃取資料，掃完便走。
“挺好看的啊。”
他沒多想，隨口說了一句。
剎那間，掌心泛起一縷溫潤暖意，比池水的溫度要暖上許多，是醜醜魚軀體深處緩緩彌散出來的內生熱度。很輕，像握住了一顆被太陽曬過的石頭。
他低頭看去。
灰粉色的鱗邊，緩緩暈開一層極淺的銀白微光。那光不似陽光折射，倒由鱗身自身透出，自鱗根滲出，由內而外層層漫開，像有什麼正從裡頭往外推。醜醜魚的身體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本能地想縮回手，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光芒愈盛，銀白的光從他指縫間溢散，照亮了身週一小片池水。醜醜魚的身體在光中開始拉長，粗糙的舊鱗次第脫落、沉入池底，瑩白的新鱗在光暈中逐次新生，自頭部至尾端層層鋪展，規整而耀眼。脫落的舊鱗在水底沙石上輕輕落定，灰粉色的碎片散落於石縫之間。
光散盡後，那條灰粉色的小魚消失了蹤影。
灰粉色的小魚徹底褪去身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修長瑩白的身姿。銀鱗綴著淡藍光暈，在陽光底下澄澈透亮，宛如一彎流動的月光，溫柔傾覆水面。長長的尾鰭在水裡散開，似一層半透明的紗，隨水流輕輕飄動。
美納斯。
他的掌心還託著它的頭。它側過頭，用眼睛望著他，那條縫輕輕眨了一下。隨後尾巴在水裡擺了一記，極輕，帶起一圈極細的水波，朝他腳邊的方向擴散開去。
美納斯的尾巴又輕輕擺了一下，滑出去，在池塘裡繞了一圈。銀白色的身體在水中劃過，尾鰭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波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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