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日上午,他前往壺壺族群的棲息之地。
藥田旁的岩石上,一眾壺壺負殼休憩、沐浴暖陽。今日天光和煦、溫度適宜,七八隻大小不一的壺壺散落各處,鋪滿數塊岩石,遠遠望去,恰似一叢叢帶殼的蘑菇,慵懶靜謐。它們許久才慵懶挪動一次身形,片刻後便再度靜伏休憩。
族長壺壺趴在最大那塊岩石正中央。它的外殼比同類碩大一圈,殼身呈深沉的棕紅色,是歲月沉澱的痕跡。殼口緩緩滲出琥珀色漿液,在晨光裡漾著溫潤透亮的光澤。他蹲下觀察了一會兒,殼口周圍的漿液己積了不淺,順著殼壁淌下一道,在殼面留下一條琥珀色印記。若是再晚些採收,漿液便會順著殼壁滴落地面,白白浪費。
他取出備好的玻璃瓶與小勺。蹲在族長身側,用小勺輕輕觸碰殼口邊緣試探。壺壺族長渾然未動,雙目輕闔,依舊靜沐暖陽,己然默許了他的採收。
他執小勺沿殼口邊緣緩緩刮取漿液。黏稠的漿液順著勺面匯入玻璃瓶,質地遠超預期濃稠,近乎半凝固膏狀。刮取時能感受到勺面與殼壁間的黏滯阻力,如同挖掘一罐醇厚陳蜜。漿液色澤層次有別,金黃透亮、琥珀深沉,皆因發酵時長不一。淺色偏稀,深色濃稠,相融後在瓶中暈開自然好看的漸變層次。
壺壺會將採集的樹果儲存在殼中,依靠體內微生物緩慢發酵,終成這瓶富含微量元素的珍貴漿液。發酵週期漫長,單隻壺壺月產量極低,卻勝在品質絕佳。他聽鎮上培育店的人提過,純正壺壺果汁售價不低,產量有限還難仿製。族群數量終歸有限,他從未打算為牟利催促它們量產,順其自然、適度採收。
他收了約小半瓶,夠做一次基礎分析和後續調配。剩下的留給壺壺們自己。塞緊軟木塞時,能覺出瓶身還帶著岩石上曬來的溫熱。指尖沾著黏稠的漿液,他反覆擦拭數次才勉強擦淨,又用清水沖洗,指縫間依舊殘留著淡淡滑膩,揉搓許久才徹底洗淨。
走之前,他蹲在一隻小壺壺面前看了看。這隻幼生壺壺的外殼僅有族長三分之一大小,靜伏在岩石邊緣,殼口乾淨無漿液,尚未開始產出。見他俯身靠近,小傢伙往殼內縮了縮,只露出兩隻小眼睛怯怯地望著他。他淺淺一笑,未曾驚擾,轉身離去。
臨走前他再度俯身檢視,族長殼口己停止滲漿,採收完畢後,己然進入新一輪積累週期。而它始終維持著最初的休憩姿態,慵懶安然。
午後,他又去了呆呆獸族群那邊。
池塘下游的淺灘處,十幾只呆呆獸西散休憩。有的半身浸水、靜默發呆,長尾輕掃水面。有的蹲坐岸邊,凝神盯著水波,不知在看些什麼。還有一隻乾脆趴在岸邊石上睡得正香,嘴角垂落的口水拉出細韌絲線,被清風扯斷也渾然不覺。
他俯身清點,一共十二隻呆呆獸全數在此,無一走失、無一遇險。逐一掃視確認,所有精靈狀態安然。
他重點檢查了先前標記過的三隻,挨個靠近,輕輕抬起它們的尾巴檢視根部狀況。
第一隻呆呆獸的尾巴根部,己顯現出自然脫落的明顯徵兆。表層鱗片微微翹起,露出下方新生的淺嫩皮膚,尾根收細一圈,呈現出自然老化脫落的狀態。他伸手輕輕撥了撥那片翹起的鱗片,呆呆獸毫無反應,不疼,它甚至沒察覺有人動了它的尾巴。檢查完放下尾巴時,那隻呆呆獸轉頭瞥了他一眼,又轉回去繼續看水面。
照此生長進度,半月內尾巴便會自然脫落。他始終恪守祖父留下的規矩:絕不強行採收,靜待其自然脫落。這條規矩,他記得分明。
第二隻處於生長中段,尾鱗緊實牢固、根部堅實,暫無鬆動跡象,預估還需兩三個月成熟。第三隻狀態居中,尚未達標,仍需時日養護。
他在筆記本上記下各只狀態與預估採收週期,寫完翻了翻本子前面夾的幾頁。上一頁是壺壺果汁的取樣記錄,再往前幾頁是花蜜採集記錄。花蜜、毒液、果汁,農場的精靈產出正一樣樣成形。再過些時候,棉絮與尾巴也會跟上。
他合上本子站起身。夕陽西斜,暖光斜灑整片淺灘,將呆呆獸們粉嫩的長尾盡數染成溫潤的暖橙色。靜望著一眾發呆的呆呆獸,他想起祖父的舊言:呆呆獸尾巴的脫落與再生速度,和月相息息相關,滿月前後脫落的尾巴,再生速率最快。他打算長期觀測,驗證這句傳言的真假。
他路過池塘望了一眼。一道銀白倩影在水下緩緩遊動,尾鰭輕掃,漾開細碎漣漪。美納斯感知到他的身影,短暫駐足,輕輕擺尾,像是在跟他打了個招呼,隨後繼續悠然繞池巡遊。他看了幾秒,覺得它在新環境裡待得還算安穩。
隨後他往工作棚走去。關上櫃門前,指尖輕觸玻璃瓶身,殘留著午後暖陽的餘溫,溫潤微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