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樹後頭是一道淺坡，坡下林木稀了些，露出一小片窪地。草薙悠舉燈照過去，窪地中間有一汪泉眼，正是家裡世代潤著果園的那處。泉水順著石縫滲出，積成一汪淺水，水質清澈，映出燈火。
這泉眼他打小就認得，沒什麼稀奇。他有點納悶，呆呆王引他來看這個做什麼。
呆呆王沒有在泉邊停留，繞過淺水緩步走向窪地深處。前方堆著半人高的雜亂亂石，是早年山體塌方遺留。它停在石堆前，額頭泛起一絲極淡的精神波動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片刻後，它轉過身，靜靜看著草薙悠，動作很慢地歪了一下頭。
草薙悠上前放下燈，伸手推了推表層石塊。石塊沉重，亂石相互卡死，完全推不動。他又試了試底下幾塊，同樣紋絲不動。呆呆王站在旁邊，沒有動，也沒有再發出任何動靜。
他退開一步，蹲到石堆最底下，指腹貼著那道石縫，一寸寸摸過去。
石頭是死的，什麼也摸不出。可石堆底下不一樣。有一股極細的涼意從縫裡透出來，順著石縫滲到他掌心，脈動規律穩定，是岩層下方持續散發的能量波動。這股涼意和地表淺泉完全不同，淺泉水流平穩，這股涼意起伏有度，厚重幽深，來自地層更深處。
草薙悠睜開眼，心裡明白過來。地表的淺泉只是表層滲水，真正的主泉眼被亂石封堵，深埋地下多年。
石塊卡得緊實，單憑人力很難挪動。呆呆王又看了一眼石堆，額頭那點精神波動稍微亮了些。沒有明顯動作，亂石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住，一塊塊移開。最後那塊壓在最底層的巨石也被挪到一旁，地上露出一道漆黑的石縫。
一股涼氣從縫裡湧出來，撲在草薙悠臉上，水汽裹著草木與泉水獨有的氣味，濃度遠高於地表淺泉。他舉燈往縫裡照，光照進去，石縫下方藏著一處更大的泉域，暗處的水面自發透出一層極淡的微光，並非燈光映照所致。
草薙悠蹲在縫邊看了許久。他從懷裡摸出塊隨身的泉石，那是祖父留下的老物件，平日貼身收著。泉石靠近石縫的瞬間，表面暗淡的紋路微微亮起，和泉水微光色澤一致，兩相呼應，像是同源相認。
他瞬間反應過來，心頭瞭然。這處深泉的水，和泉石是同源的。祖父守了一輩子的後山，守的就是這個。
草薙悠握著那塊泉石，指腹還留著石縫裡涼意的餘韻。他低頭看看石頭，又看看縫底那汪自發泛光的泉。兩樣東西同源，這點己經定下。可他腦子裡轉的，不單是祖父守了什麼。
他修習機械巫師的手藝，日常都在調校器械能量回路，依靠觸感判斷能量流轉是否順暢。先前他曾設想過打造專屬機械構裝，只是一首缺少穩定長效的能量源。眼下深泉的出現剛好補上短板，地底湧出的能量脈動厚重平穩，不會輕易消散，隨身的泉石還能和泉水產生能量共鳴，本身自帶天然傳導紋路。岩石、泉水這類無生命載體的能量，他可以完整讀取、引導，填充進自制金屬構件之中。
他慢慢把泉石收回懷裡。這件事不能急於動手。深泉全貌尚未探明，泉石的能量傳導紋路也只摸清一小部分。想要用來供給構裝，必須完整解析深泉能量規律，復刻泉石天然紋路，以此搭建穩定的能量回路，後續打造構件才能用上。
他暫時壓下相關構想，當下首要任務是守住後山深泉的秘密，不能被外人察覺異樣。
他沒敢聲張，也沒敢往深裡探。石縫空間狹小，無法下人，泉水深度與連通的結構都無從探查。草薙悠取了個空瓶，用繩子繫著放下縫去，打上來小半瓶。瓶中泉水晃動，微光始終不散，順著瓶壁緩緩流轉。
呆呆王坐在石堆旁，沒有靠近，也沒有表現出興奮，只是靜靜看著那道縫。等草薙悠取完泉水，它才再次催動念力，把巨石推回原位，半掩住石縫。做完這些，它轉過頭，和草薙悠對視片刻，像是在確認他明白這件事的分量。
下山的路上，草薙悠腦子轉得快。這處深泉的水，比淺泉那點滲出來的金貴得多。僅靠表層淺泉灌溉，家裡的樹果就比別處的品質更好。若是能利用深層泉水，農場的培育上限還能大幅提升。方塊、藥劑、精靈的養護，樣樣都能往上提一提。
只是這水動不得多。祖父守著不許糟蹋，絕不是小氣。深泉是農場賴以存續的根基，一旦源頭受損，後續所有培育規劃都會落空。草薙悠心裡劃了條線，往後取水，只取極少，稀釋了用，圖那點滲進去的勁，絕不貪多。
下山時，呆呆王走在前面，動作依舊很慢。它沒有刻意戒備，只是周身散出一層若有若無的精神力，掃過林地裡的異常氣息。草薙悠跟在後面，看著它遲緩卻穩定的背影，終於明白祖父為什麼一首讓它守在後山，守的便是這片土地底下真正的秘密。
回屋己經深夜。草薙悠把那小半瓶泉水擱在桌上，就著燈看。泉水靜置後，淡青色微光更加明顯，圍著瓶心緩慢轉動，明暗起伏的節奏，和呆呆王身上偶爾散出的精神波動隱隱相合。他把瓶子端在手裡，指腹貼著瓶壁探了探，那股脈動比淺泉的穩，也比淺泉的沉。
【自然之泉·深泉能量：微弱·穩定】
面板上跳出這一行讀數，隨即淡下去。草薙悠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，沒去細想它是什麼意思，也沒打算告訴任何人。
他把瓶子收進櫃子最裡頭，鎖好。窗外，鎮外那輛灰車的燈又亮起來，兩道白色燈光遠遠落在夜色裡。草薙悠拉上窗簾，把那點光關在外頭。瓶子靜靜收進櫃中，後山石縫也己經復原，農場最核心的秘密沒有暴露在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