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4章
歸德府城外,帳篷區的顏色比夏天深了許多。
一整個秋天的風已經把那些灰白色的帆布吹得發舊,有些帳篷頂上補了深色的布塊,像衣服上的補丁一樣整齊地排列著。
帳篷之間的土路被無數雙腳踩得結實平整,兩邊挖了淺淺的排水溝,溝邊栽了幾排細小的樹苗,樹幹只有手指那麼粗,在風裡微微搖晃。
天冷了,白天也短了不少。趙老栓的帳篷門口掛了一領舊草簾子,厚厚實實的,能擋住不少風。
趙老栓蹲在帳篷口,正用一把鈍刀削一根木棍,想把帳篷裡那根有些歪了的撐杆換掉。旁邊堆著幾截劈好的樹枝,是他前幾天在河灘那邊撿回來的,曬乾了,燒起來火很旺。
同村的幾個年輕人已經搬回村裡去了,老村子恢復了供水,路通了,幾戶人家趕著在水退之後撿回的舊磚瓦加固了屋基。
趙老栓沒有急著搬,他說住帳篷也住習慣了,等新堤修好了再說。其實是他心裡還沒想好房子怎麼修,原來的宅基地被水衝得變了形,他得重新夯地基、重新砌牆、重新盤灶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這是第三次從頭來過,前兩次都咬著牙挺過來了,這次他打算多歇一歇,把力氣養足再動手。
太陽從帳篷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他削木棍的手指上,把那些粗糙的紋路照得分明。
隔壁帳篷的劉嬸端著一碗湯從外面走進來,看見他在削木棍,放下碗說:“老趙,你倒是沉得住氣,別人都急著回去,你還在等什麼?”
趙老栓頭也沒抬:“等堤修好了再說。水再來了,不至於再跑。”
劉嬸沒有反駁,嘆了口氣,端著自己的碗走了。
十一月的夜已經冷了。帳篷裡的火盆燒著幾塊從河灘撿來的樹枝,火苗不大,但足夠讓人把手伸過去取暖。
趙老栓把雙手架在火盆上方,火苗從手指縫隙間透出來,把那雙手的輪廓映成深橙色。
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握著刨子和錘子而微微彎曲,骨節粗大,在火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靜靜地坐著,沒有事做,也沒有打算做什麼。
帳篷外有人走過,腳步聲在凍硬的土路上顯得比白天更脆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又很快安靜下來,像是連聲音都被冷氣壓薄了,在冬夜裡傳不了多遠。
火盆裡的樹枝燒了一陣,發出一聲細微的爆響,火花濺了一下又滅了。
趙老栓沒有動,依然那麼坐著,目光落在火苗上,卻又像在看更遠的東西。他把手翻了個面,讓手背也烤一烤,暖和過來後,輕輕搓了搓膝蓋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把火盆挪了挪,站起來把草簾子掖嚴實,躺回草墊上。帳篷外的風聲貼著地面低低地刮過去,一整夜都沒有停。
中旬,新堤終於完工了。
新築的堤壩比舊堤高了三尺,堤面也更寬了,迎水一側的護坡用大塊青石砌得整整齊齊,縫隙裡填了石灰和黏土,壓得又緊又實。
堤頂可以走兩輛馬車並排,兩側還種了矮楊樹,樹幹雖然還細,但已經成排立著,根扎進了新填的土裡。








